
2025年9月19日夜里,布宜诺斯艾利斯南郊的La Tablada环岛,一辆白色雪佛兰Tracker停下。15岁的拉拉·古铁雷斯、20岁的布伦达·德尔卡斯蒂略和20岁的莫雷娜·韦尔迪上了车。她们被告知参加一个活动,每人能拿到300美元。五天后,三具遗体被埋在Chañar街702号的后院里。一段据称记录酷刑过程的直播,成为阿根廷全国性的伤口。

这起案件从“恶性凶杀”变成制度标本的原因,不仅在于暴力本身,还在于暴力的设计、观看和否认,以及随后跨越国境的引渡程序。阿根廷调查方表示,酷刑过程被实时传送到一个私密社交群组里,观看者大约40到45人,大部分是贩毒网络的中层头目。直播平台指向Instagram。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安全部长哈维尔·阿隆索认为这是一场毒品复仇,目的是在贩毒组织内部发出威慑信号。
直播不仅是失控的暴力溢出,更是治理工具。观众是同行、下属或竞争对手,传递的信息明确:动了组织的货,这就是结局。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在2026年的报告中指出,这种在直播中广播暴力的行为属于跨国有组织犯罪集团对数字技术的系统性使用。
Meta公司否认直播发生在Instagram上,当地调查媒体《Clarín》也披露,案发初期直播是否确实发生尚未得到完全证实。一边是安全部长和调查人员确认直播事实,另一边是平台方否认,司法证据链悬而未决。当贩毒集团把暴力仪式搬进加密或封闭群组时,平台的内容审核系统几乎无法触及,执法机关的取证能力受限于平台的数据配合程度。直播是否发生,暴露了犯罪治理在私密数字空间里的取证真空。
受害者家属后来拼凑出诱骗细节。三名女性被一个活动报酬的承诺吸引上车,每人300美元。对于弗洛伦西奥·瓦雷拉这样的地区,这笔钱意义重大。安全部长阿隆索表示,她们以为要去参加一个活动,却落入跨国贩毒组织设计的陷阱。调查假设指向追回毒品,其中一名或多名受害者被指控拿走了组织的货,酷刑的目的是逼问毒品下落,杀害是最终清算。拉拉的姑母否认她与毒品或性工作有关,但暴力不区分年龄,在组织的财产逻辑里,是否动了货才是关键。
主犯托尼·詹森·巴尔韦德·维克托里亚诺,绰号Pequeño J(小J),2025年9月30日在秘鲁被捕,关押在利马的Ancón II监狱,引渡程序耗时约七个月。2026年5月4日凌晨,他被移交给国际刑警组织,当晚抵达阿根廷帕洛马尔空军基地,随后押送至Marcos Paz联邦监狱。次日,维克托里亚诺通过视频连线接受了首次讯问,选择否认参与并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引渡完成并不意味着审判开始,接下来是漫长的证据博弈。
引渡前,受害者家属、朋友和邻居在La Tablada环岛聚集,走向莫隆第二法院抗议释放同案被告Iara Ibarra和Maximiliano Parra。家属认为这不是正义,而是有罪不罚。截至2026年9月一周年时,累计被拘留的被告人数升至16人,多数被控三重加重杀人罪。家属要对抗的不只是贩毒组织,还有司法系统内部对关押必要性的不同判断。
阿根廷的毒品暴力地图正在变形。罗萨里奥的传统中心凶杀案大幅减少,但犯罪结构没有消失。调查者用“毒品合作社”描述被清剿的Los Menores组织,不依赖单一头目,由可协调的细胞网络构成。这意味着,清剿压力向外围挤压时,暴力执行能力并未被消灭,只是换了地点。去中心化的细胞网络使惩戒性暴力决策可以在较低层级做出,服务于组织的整体纪律功能。
性别暴力维度不能被毒品暴力吸收。2025年,阿根廷官方登记系统显示每44小时就有一名女性死于性别动机的杀害。本案被称为“毒品 femicide”,贩毒集团以财产侵犯为由启动暴力,但在执行方式上选择了性别化的酷刑与性暴力,直播则将这种暴力转化为组织内部的景观,具有仪式性的威慑功能。受害者先被财产逻辑非人化,再被性别暴力逻辑二次非人化。
类似案件在墨西哥和巴西也有发生。2025年9月,墨西哥报道了一起几乎同构的案件,诱骗话术和受害者姓名与阿根廷案件重合。2021年,巴西一对18岁双胞胎网红被黑帮公开处决,行刑过程在Instagram直播,观看人数超过百万。2026年9月,巴西21岁女网红丹塔斯被两名蒙面枪手处决,墙上喷了黑帮代号TCP。这些案例表明,直播酷刑成为贩毒集团可复制的传播模板,事实归属地和平台责任主体变得模糊。
平台责任的模糊地带不会因一次引渡而澄清。如果直播确实发生在Instagram的封闭群组中,Meta的内容审核系统盲区需要被追问。如果直播没有发生,阿根廷调查方的指控需在法庭上经受检验。受害者家属面对的是同一种处境:暴力的可观看性被用来威慑组织内部,而暴力的可证明性却被困在平台否认和司法程序的缝隙里。
维克托里亚诺在视频讯问中的否认,是这场司法长跑的第一个正式回合。辩方策略方向清晰,检方需将绰号Pequeño J和Chañar街702号之间的证据链焊死。部分同案被告已获释放决定,家属在引渡当天上街反对。司法节奏和公众期待不在同一时间轴上。阿根廷国家能力在这起案件上面临的检验,不是能否抓住主犯,而是能否在法庭上证明谁下了令、谁动了手、谁看了直播、谁从中获得了威慑收益。如果直播本身在证据上无法坐实,那么惩戒性暴力作为一种治理技术的完整链条就有一环悬在空中。
一周年时,家属和邻居从La Tablada环岛出发,沿着那辆白色Tracker走过的路,点了蜡烛。午夜,他们在环岛揭幕了一幅壁画,放飞了气球。壁画不能回答那个问题,但问题会一直留在案卷里:40多个观看了酷刑直播的人,在法庭上会以什么身份出现?是证人,是共犯,还是无法证明直播存在的沉默背景?当暴力被设计成一场给内部人看的直播时,惩罚应该从动手的人开始,还是从按下开始直播的那个人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