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位从业者哀叹:大清早亡了,真人短剧快被清零!行业兴衰仅四年。大清早就亡了,真人剧快被清零了。这是前几天一位真人短剧导演对现状的感慨。两年前,真人短剧行业还热火朝天,一部戏几天内充值过亿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如今,再问身处行业的人,只是感叹着“被清零”。

10月12日,某港股上市公司跨界组建了近三十人的AI短剧部门,一个半月推进十部剧的粗剪,砸下20多万元外包和算力费后,就地解散;从传统影视转去做AI短剧的周川,看着自己用新模型做出来的逼真画面只有几十个点赞,苦笑着抱怨“全给平台交算力费了”。AI短剧在为“赚不到钱”发愁,但好歹还能上牌桌。而真人短剧,连牌桌都被掀了。

今年前8个月,全国上线微短剧总数飙到43万部,是2025年全年的13倍,其中九成以上都是AI剧;与此同时,真人短剧开机量同比暴跌约75%,近200家中腰部短剧制作团队停工搁置。在最近的红果热播榜前10名里,只有两部是真人剧,其他都是AI剧。传统影视行业走完一轮兴衰周期往往要十几年,而真人短剧却在短短四年里猝不及防地迎来了大结局。

把时间往回拨三年,真人短剧制片人陈远的感受还是另一番光景。当时,他曾经一个月内拍出四部短剧,有几个拍摄团队并行运转,留给一部上百集短剧的现场拍摄时间,只有七八天。之前,陈远是做网络电影的。2022年6月,网大市场疲软,他转入短剧。一年多后,短剧热到连他也意外。在当时的热潮涌动里,做钢材、做房地产的熟人都在打听如何投资短剧,片场里一些原本做武行、跑龙套的人也开始当导演。热钱要找项目,项目要找人拍,陈远赶上了这段热火朝天的日子。而真人短剧的巅峰,也正好是在2023年的秋天。

2023年,中国网络微短剧市场规模达到373.9亿元,同比增长267.65%。同一时期,网文平台、MCN、影视公司纷纷涌入,短剧从有些人看不上的小生意,变成了最热门的行当。《无双》是那一年的标志性作品之一。上线八天,充值过亿。这个数字让人咂舌,但实际上,《无双》扣掉买量成本,剩下的收入只有几百万元,还要由平台、制作方和上下游继续分配。所谓亿元充值,落到创作者手里,可能就微乎其微了。陈远当时也曾经遇到过现场拍摄支出只有几十万元量级,却在上线后很短时间里花掉数千万元投放费用。的确,一部微短剧的成本结构里,制作通常占一至三成,其余主要花在投流。
不过,疯狂归疯狂,真人短剧市场火热时,确实产生了工作机会。传统剧集的拍摄周期动辄数月,短剧把工作切成了一单接一单的小项目。对缺少机会的演员来说,这甚至意味着一次难得的位置变化:过去在电视剧里演配角,到了短剧里,可以演主角。许鹏就是其中之一。他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2025年7月到横店拍短剧,半年拍了六七部。在他看来,拍短剧虽然很累,平均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但拍摄周期短,收入也比自己此前拍电视剧更高一些。这样的机会,对一个迟迟接不到角色的演员而言,算是好事儿。后来,这门生意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依赖几家平台。
2023年,红果上线;到了2024年10月,免费短剧市场占比已经升至50%。观众不再为每一部戏单独掏钱,制作方就要重新找付钱的人。平台的采购、保底和分账,随之成了重要的收入来源。保底给一些团队带来了确定性,知道项目大致能拿到多少钱,再安排演员、设备和场地,承制公司就可以估算自己这一单能留下多少。只要订单不断,剧组就能继续开下去。平台也借此迅速补充片库,让免费用户有戏可看。麻烦在于,这份确定性取决于合作规则。制作方熟悉拍摄,却未必掌握用户,也未必有能力把一部戏直接卖给观众。平台收什么本子、给什么价格、推荐哪些作品,都会影响一个团队接下来有没有活。
2026年春节,是真人短剧出现显著变化的节点。2月底,在seedance2.0把AI视频提升到一个新的层级后,AI开始全面侵入短剧领域。当时,关于红果取消保底、暂停项目的消息,在行业里引发了很大震动。不过,随后红果表态支持真人短剧,称投入仍会持续,全年内容总投入预算预期增加超过40%。平台重视真人剧,多数也是为了减弱AI对行业的冲击。但强烈的市场导向,却并不取决于人的意志。也就是在那个阶段,真人短剧的演员、编剧工作量开始锐减,有头部公司甚至宣布退出真人实拍。许鹏春节前约好的两部主演项目,后来被取消;再有邀约,拍摄天数从七八天压到三四天,日薪降低,往返差旅还得自己承担。他没接,留在老家卖菜,后来又到青岛夜市卖冷饮。
当然,即便是能接到戏,能拿到手的钱已经大不一样。日薪降了,计薪天数少了,额外支出增加,演员对一部戏的收益预期,只能一遍遍往下调。至于等待下一部戏的那些日子,通常没有人付钱。演员还有可能通过短视频、直播继续寻找出路,而幕后人员的工作机会,则取决于还有没有人开机。已经拍完的戏,也可能难以拿到薪资。某短剧公司的30个短剧项目涉及1340名工作人员、560万元未付报酬,问平台,平台说给片方付了钱,那么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曾经让圈外人眼热的巨额流水,到如今,变成了一笔笔需要催讨的劳务报酬。
AI进一步改变了投资方的计算方式。同一笔钱,可以投一部真人剧,也可以尝试更多部成本较低的AI剧。对尚未找到稳定爆款办法的投资人来说,多几次机会本身就有诱惑。玄幻、末世、修仙题材里的大场面,也因此更容易被做出来,部分过去拍不起的故事,终于能放上屏幕。市场很快给出了成功案例,4月5日,《菩提临世真人AI版》登上红果热播榜第一(但该剧后来被下架)。随后,AI内容与真人作品进入同一热播榜竞争,到现在,前10里八成是AI剧。省下大量实拍环节的作品,同样有机会获得很高关注,投资方当然会重新掂量下一笔钱往哪里放。
真人表演有细节,拍摄现场也会有预料之外的创造,可这些长处需要时间和预算才能呈现。一个从立项开始就被要求便宜、迅速完成的项目,很难再给主创足够的条件,证明真人拍摄究竟好在哪里。过去,短剧剧组靠缩短拍摄周期接到订单;但如今,那些熟练地把上百集压进七八天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速度也可能失去价格优势。当然,平台仍需要真人剧,但需要的是头部精品内容,能够制作这类短剧的影视公司极为少数。普通承制方或者个人,很难挤入其中。
从大趋势看,“做精品”是真人短剧对抗AI的必要之举,只是执行起来太难。一个本子改上几个月,演员多磨几场戏,时间都得有人承担。原先靠薄利、多单维持周转的团队,在订单减少之后,缺的恰恰就是这份底气。今年9月1日起施行的《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明确了制作、播出和平台管理要求,AI生成制作的微短剧需要按规定在每集明显位置添加提示标识。同一时间,广电总局有关领导也呼吁会大力发展和扶持真人剧。然而,大家都心知肚明,即使是政策倾斜、平台固守,长剧不好说,但短剧势必会向AI倾斜——所谓大势不可逆。
原先的真人短剧团队转去AI,也不是不可行,但如果手里没有握着优质IP,基本上没有任何优势。即便有IP,AI能否玩得转,也是问题;即便玩得转,能否产生盈利,更是大难题了。这正是10月12日那篇AI短剧文章里从业者碰到的问题——老张和朋友的项目投入三四万,结果一分钱没有,公司的短剧项目,投了二十万,戛然而止。如今,新的工具和机会来得很快,能让人稳定挣到钱的工作,却没有那么快出现。有人还在转型的路上,新的竞争就已经开始了。
陈远2022年转向短剧时,面对的就是一次这样的选择:网络电影不景气了,去拍更短、更快的戏。一年后,他几个团队同时开工,一个月四部,足以让人觉得,这条路至少还能走上一阵。他们此前靠经验省时间,靠加班赶进度,好不容易在新生意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等到终于熟悉规则,规则又变了。三年前真人短剧爆发时,制作方拼命赶工拍片,将八九成的流水交给平台购买流量;三年后真人剧组大面积停摆,新的入局者坐在电脑前反复生成画面,先向大模型支付算力费,再向平台支付投流费。从2022年兴起到2026年几近清零,真人短剧的周期只持续了三四年。
为什么?很大原因是短剧太好被AI替代了。这几年里,短剧行业尽管有口碑不错的作品,但其实没有任何一部可与经典影视相提并论,别说像《权力的游戏》这种世界顶级内容,就连国内口碑一半的长剧都难以比肩。基本上,真人微短剧不过是廉价快消品。没有护城河,也就容易被攻破。短剧也好,长剧也罢,亦或是电影,用什么工具产出都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内容本身。我们为《给阿嬷的情书》鼓与呼,也推荐过《漫长的季节》《太平年》等上佳剧作,更不吝掌声送给一些优质电影、短剧。那位从业者说真人短剧“要被清零”,言过其实,未来仍然有真人短剧,只不过会成为稀缺品。传统影视尽管进入下行期,也不会死,但需要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