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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房子阳台朝西,下午晒得很,不好。”

陆子恒指着户型图,眉头微微皱着。

他手指挪到另一个户型上。

“这个呢,客厅是横厅,面宽有六米,你之前说喜欢大客厅。”

郭悦把脑袋凑过去,下巴几乎搁在陆子恒肩膀上。

发梢扫过他的脖子,有点痒。

“横厅好,显大。”

她声音里带着笑。

“而且这个户型,以后可以把书房和次卧打通,弄个儿童活动区。”

陆子恒侧过脸看她。

“想那么远?”

“当然得想远点。”

郭悦直起身,从他手里拿过那张户型图。

纸张被她的手指捏得有点发皱。

上面的数字,八十八平米,三室两厅一卫,总价两百三十万。

首付三成,正好六十九万。

剩下的钱还能留出十来万,装修,备孕,都够了。

“就这个吧。”

她说。

语气是那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陆子恒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头发该剪了。”

“没空。”

郭悦躲开他的手,又把户型图抢回来。

“等签了合同,拿了钥匙,我就去剪。”

“顺便染个色?”

“染个栗棕色,显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

可空气里飘着的那种味道,是甜的。

是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的甜。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连续不断,像是有什么急事。

陆子恒瞥了一眼,是家庭群。

他皱了皱眉,没动。

郭悦也看见了,但她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手里的户型图。

好像那张纸比什么都重要。

手机还在震。

嗡嗡嗡,嗡嗡嗡。

像只讨人厌的苍蝇。

“看看吧。”

郭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万一有什么事。”

陆子恒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

解锁,点开微信。

那个名叫“幸福一家人”的群里,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

最新一条是母亲周桂兰发的语音。

陆子恒点开。

“子恒啊,在不在家?”

“妈有事跟你说,看到回个话。”

语调很正常,甚至带着点笑意。

可陆子恒的后背,莫名其妙绷紧了。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每次母亲用这种“温和”的语气说话,准没好事。

上回是妹妹陆子晴想买个新手机,八千多。

上上回是家里空调坏了,要换台新的。

上上上回是舅舅家儿子结婚,要“凑份子”。

郭悦也听到了语音。

她没抬头,但捏着户型图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你回吧。”

她说。

陆子恒犹豫了一下,打字。

“在家,什么事?”

消息发出去,几乎秒回。

不是文字,是另一条语音。

更长。

陆子恒点开。

“妈想着,你跟悦悦结婚也快三年了,还没正式回家吃顿饭。”

“正好今天子晴也没事,妈买了菜,晚上过去给你们做顿饭。”

“悦悦工作辛苦,妈给她炖个汤,补补。”

语音播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郭悦终于抬起了头。

她和陆子恒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但彼此眼睛里,都写着同样的东西。

不对劲。

“要不……就说晚上要加班?”

郭悦试探着问。

陆子恒摇了摇头。

“没用。”

他太了解他母亲了。

拒绝一次,会有第二次。

拒绝两次,会直接找上门。

与其那样,不如正面应对。

“那就来吧。”

郭悦把户型图折好,放在茶几上。

动作很慢,很仔细。

好像那不是一张纸,是什么易碎品。

“反正迟早要面对。”

她站起身,往厨房走。

“我收拾一下,家里有点乱。”

陆子恒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垮着。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帮你。”

晚上六点半,门铃响了。

响得又急又促,像催命。

陆子恒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母亲周桂兰,妹妹陆子晴。

周桂兰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塞满了菜。

陆子晴则空着手,只顾着低头玩手机。

“妈,子晴。”

陆子恒侧身让开。

“进来吧。”

周桂兰一进门,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四处扫。

扫过玄关,扫过客厅,扫过那套租来的、已经有些旧的布艺沙发。

最后落在郭悦身上。

郭悦刚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

“妈,你们来了。”

她打了声招呼,声音不大。

“嗯。”

周桂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悦悦啊,不是妈说你,这房子租了也有两年了吧?”

“怎么也不想着买一套?”

她一边说,一边往沙发那边走,很自然地坐到了主位上。

郭悦和陆子恒还站在原地。

“正在看。”

陆子恒接过话头。

“看?看哪儿了?”

周桂兰的眉毛挑了起来。

“就……附近几个新盘。”

陆子恒含糊地说。

“新盘好啊。”

周桂兰一拍大腿。

“妈早就说,你们该买房了。”

“这租房住,到底不是自己的,心里不踏实。”

她说着,看向郭悦。

“悦悦,你说是不是?”

郭悦点了点头,没吭声。

“首付凑得怎么样了?”

周桂兰又问。

来了。

郭悦心里一紧。

陆子恒也绷紧了脸。

“还在凑。”

他答得简短。

“差多少?妈那儿还有点,要不……”

“不用。”

陆子恒打断她,语气有点急。

“我们能搞定。”

周桂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能搞定就好,能搞定就好。”

她不再追问,站起身。

“行了,妈去做饭,你们坐着。”

“子晴,过来帮妈打下手。”

一直玩手机的陆子晴这才抬起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母女俩进了厨房。

门一关,里面很快传来水声,切菜声,还有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

兴奋的,急促的。

客厅里,郭悦和陆子恒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你妈……”

郭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知道。”

陆子恒低声说。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撑着额头。

郭悦看着他,心里那点甜,一点点冷下去,凝固成块。

饭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鸡蛋汤。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摆盘也讲究。

周桂兰摘了围裙,坐上主位。

“来,吃饭。”

她招呼着,自己先动了筷子。

郭悦和陆子恒坐下。

陆子晴坐在母亲旁边,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挂着笑。

“子晴,吃饭。”

周桂兰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

“哦。”

陆子晴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

咬了一口,皱眉。

“妈,这排骨酱油放多了,咸。”

“咸什么咸,就你嘴刁。”

周桂兰瞪她一眼,转向郭悦时,脸上又堆起了笑。

“悦悦,尝尝这鱼,妈特意挑的新鲜的。”

郭悦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味道适中。

“好吃。”

她说。

“好吃就多吃点。”

周桂兰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你看你,瘦的,平时工作忙,也得注意身体。”

“谢谢妈。”

郭悦低头吃鱼。

饭桌上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然后,周桂兰清了清嗓子。

“那个,悦悦啊。”

她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郭悦心里“咯噔”一下,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妈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发了一笔……奖金?”

周桂兰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可郭悦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她看向陆子恒。

陆子恒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看她。

“嗯。”

郭悦应了一声。

“发了多少啊?”

周桂兰往前倾了倾身体,眼睛盯着郭悦。

“没多少。”

郭悦避开了她的目光。

“没多少是多少?”

周桂兰不依不饶。

“妈又不要你的,就是问问。”

郭悦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八十八万。”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子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多少?八十八万?”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

周桂兰也吸了一口气,但很快稳住了。

“八十八万……税后?”

“税后。”

郭悦答。

“哎哟,这可真是……”

周桂兰拍了下桌子,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了。

“悦悦就是能干,妈早就看出来了,你是有出息的。”

“不像子晴,整天就知道在家待着。”

陆子晴撇了撇嘴,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往郭悦身上瞟。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会走路的提款机。

“这钱……”

周桂兰搓了搓手。

“打算怎么用啊?”

终于来了。

郭悦深吸一口气,看向陆子恒。

陆子恒终于抬起了头,脸色有些发白。

“妈,这钱我们有打算。”

他说。

“什么打算?说来妈听听。”

周桂兰笑得很慈祥。

“我们……”

陆子恒顿了顿。

“我们准备买房。”

“买房好啊!”

周桂兰一拍大腿。

“妈早就说该买了!”

“看中哪儿了?首付多少?月供多少?妈帮你们参谋参谋。”

她问得又急又快,像连珠炮。

陆子恒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看向郭悦。

郭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平静。

“看中了一个盘,首付三成,六十九万。”

“剩下的钱,留着装修,备用。”

她说得很清楚,很慢。

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周桂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六十九万……”

她重复了一遍。

“那剩下的……还有十九万?”

“差不多。”

郭悦说。

“十九万……”

周桂兰喃喃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敲在郭悦心上。

“悦悦啊。”

她忽然开口,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悦没接话。

她知道,不管当讲不当讲,周桂兰都会讲。

“你看,你跟子恒结婚也快三年了。”

“子晴呢,是你妹妹,虽然不是你亲妹妹,但也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你说是不是?”

郭悦还是没说话。

陆子恒的脸色更难看了。

“子晴也二十五了,该谈婚论嫁了。”

周桂兰继续说,声音又软又绵,像裹了蜜的刀子。

“可这年头,没套房子,哪个好人家愿意娶?”

“妈想着,你那笔钱,不是还剩十九万吗?”

“不如……先拿出来,给子晴付个首付?”

“也不用多,就付个小的,一室一厅就行。”

“等子晴结了婚,日子过好了,肯定忘不了你这个嫂子的好。”

“到时候,让她连本带利还你,你看怎么样?”

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陆子恒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郭悦坐着,一动不动。

她甚至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稳得可怕。

“妈。”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这钱,我们有用了。”

“有什么用?不就是买房吗?”

周桂兰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你们可以先租着住啊!”

“子晴不一样,她等着房子结婚呢!”

“你当嫂子的,就不能为妹妹想想?”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责备。

郭悦抬起眼,看着周桂兰。

“妈,我和子恒也等着房子。”

“我们结婚三年了,一直租房住。”

“我们也想要个自己的家。”

她说得很慢,很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凝固的空气里。

周桂兰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不帮?”

“不是不帮。”

郭悦说。

“是帮不了。”

“我们自己的事还没解决,没有余力帮别人。”

“别人?”

周桂兰猛地提高了音量。

“子晴是别人吗?她是你妹妹!”

“我是你婆婆!子恒是你丈夫!”

“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你的钱就是大家的钱!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玻璃。

郭悦放在腿上的手,攥得更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妈。”

陆子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钱是悦悦辛辛苦苦挣的,怎么用,该由她决定。”

“你闭嘴!”

周桂兰转头瞪向他,眼神凶得吓人。

“我在跟你媳妇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我告诉你陆子恒,你是我儿子!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

“你现在帮着外人来欺负你妈,欺负你妹妹?”

“你还有没有良心?”

陆子恒被骂得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郭悦看着他,看着那个说要保护她一辈子的男人,此刻低着头,像只鹌鹑。

心里那点冷,彻底冻成了冰。

“悦悦。”

周桂兰又转回头,看着郭悦,眼神缓和了些,但更让人发毛。

“妈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这样,妈替子晴做主,不要你十九万。”

“你给五十八万就行。”

“五十八万,给子晴付个首付,剩下的,让她自己贷款。”

“至于你们,那十九万,也够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了。”

“你看,妈多为你着想。”

她说着,甚至笑了笑。

好像自己提出了一个多么公平合理的方案。

郭悦也笑了。

是那种扯动嘴角,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的笑。

“五十八万?”

她重复了一遍。

“对,五十八万。”

周桂兰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妈,您知道八十八万,扣掉五十八万,还剩多少吗?”

郭悦问,语气很轻,像在讨论天气。

周桂兰愣了一下,显然没算过。

“三十万。”

郭悦自己回答了。

“三十万,在这座城市,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所以呢?”

周桂兰的脸拉了下来。

“所以您让我把大头给子晴,自己留个零头?”

郭悦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那又怎么样?”

周桂兰“腾”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陆子晴是你妹妹!长嫂如母,你不该帮她?”

“我当年嫁到老陆家,伺候公婆,照顾小叔子小姑子,我抱怨过一句吗?”

“现在轮到你了,就这么点钱,你跟我斤斤计较?”

“郭悦,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

她指着郭悦的鼻子,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这五十八万,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否则,你就别想在这个家待下去!”

“我让我儿子跟你离婚!”

“离了婚,这钱你也别想拿走一分!那都是夫妻共同财产,有你的一半,也有子恒的一半!”

“你自己想清楚!”

吼完,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眼睛死死盯着郭悦,像盯着仇人。

陆子晴也站了起来,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郭悦,眼神里带着得意的挑衅。

郭悦坐着,没动。

她甚至还有心思,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红烧排骨的油已经凝成了白色。

清蒸鲈鱼的眼珠泛着死灰。

番茄鸡蛋汤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这顿饭,到底还是吃不成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周桂兰。

看向这个她叫了三年“妈”的女人。

她想说点什么。

想问问她,凭什么。

想问问她,知不知道这笔钱她付出了多少。

连续三个月的加班,凌晨两点的办公室,喝到胃出血的应酬,被客户指着鼻子骂还得赔笑的屈辱。

这些,她知不知道。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没必要。

她转动眼珠,看向陆子恒。

她的丈夫。

此刻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碗,好像那碗里能长出一朵花来。

他放在桌下的手,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他还是没抬头。

没说话。

没看她。

郭悦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她慢慢站起身。

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妈。”

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

周桂兰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你说什么?”

“我说。”

郭悦吸了一口气,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的钱,怎么用,我自己决定。”

“您要是觉得,我不配当您儿媳妇……”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陆子恒。

然后转回头,看着周桂兰,笑了笑。

“那就让您儿子,自己来跟我说。”

说完,她转身,朝卧室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身后传来周桂兰暴怒的吼声,还有碗碟摔碎的声音。

但她没回头。

一步也没停。

卧室门关上的瞬间,外面摔东西的声音和叫骂声,被隔开了一层。

变得沉闷,模糊。

但还是能听见。

郭悦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透过薄薄的居家裤,渗进皮肤里。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

眼睛盯着对面墙上一小块污渍,可能是之前贴海报留下的胶印。

盯得久了,眼睛发酸。

她眨了眨眼,没哭。

哭什么。

没什么好哭的。

门外,周桂兰的骂声越来越高,夹杂着陆子晴添油加醋的帮腔。

“妈你看见了吧?我就说她根本没把咱们当一家人!”

“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哥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还是不是男人!”

陆子恒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郭悦能猜到。

无非是“妈你别生气”、“子晴你少说两句”、“悦悦她不是那个意思”。

和稀泥。

他永远在和稀泥。

郭悦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刺得眼睛疼。

锁屏壁纸是她和陆子恒的合影。

去年冬天拍的,在公园,两人都裹得像个熊,对着镜头傻笑。

那时候真好啊。

好得像假的。

她打开微信,点开和父亲的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

父亲问她,最近忙不忙,按时吃饭没。

她说忙,但会按时吃。

父亲回了个微笑的表情,说,注意身体。

就这么简单。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想打字,想打个电话。

想说,爸,我有点累。

可最后还是锁了屏。

算了。

说了又能怎么样。

徒增担心。

门外的吵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外。

“悦悦。”

陆子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

郭悦没应。

“悦悦,你开开门,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把她的钱,分给你妹妹五十八万?

郭悦闭上眼,把头靠在门板上。

“她们走了。”

陆子恒又说,声音里透着疲惫。

“你先开门,好不好?”

郭悦还是没动。

“悦悦……”

陆子恒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哀求。

“我知道你生气,妈她……她说话是难听了点。”

“但你也知道,她就是那个脾气,心不坏的。”

“子晴是她老来得女,惯坏了,你也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钱……那钱的事,我们再商量,行吗?”

商量。

郭悦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白花花的一片,空得让人心慌。

“商量什么?”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门外沉默了几秒。

“就是……看看有没有折中的办法。”

陆子恒说得有点艰难。

“比如,少给点?或者,算我们借给子晴的,让她打借条?”

“打借条?”

郭悦重复了一遍,像在听笑话。

“陆子恒,你觉得你妹妹,会还吗?”

门外又不说话了。

“上次她要换手机,八千,说是借,还了吗?”

“上上次,你妈说家里空调坏了,要换新的,六千,还了吗?”

“还有上上上次,你舅舅家儿子结婚,随礼一万,说是借,还了吗?”

郭悦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得很慢,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陆子恒,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钱一旦给了,就是肉包子打狗。”

“不,连狗都不如。”

“狗吃了包子,至少还会冲你摇摇尾巴。”

“你妈和你妹妹,只会觉得,这是你应该给的。”

“给少了,是你不懂事。给晚了,是你不情不愿。”

“陆子恒,这道理,你真不懂吗?”

门外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郭悦以为他已经走了。

“我懂。”

陆子恒的声音终于响起,很轻,很沉。

“我都懂。”

“可是悦悦……那是我妈,我妹妹。”

“我能怎么办?”

“我能跟她们撕破脸吗?我能指着鼻子骂她们,说你们不要脸,你们贪得无厌吗?”

“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

他的声音哽咽了。

郭悦听着,心里那片冰,一点点裂开缝。

不是暖和了。

是冻得太久,裂了。

“所以,你就让我来做这个恶人?”

她问,声音很轻。

“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妈指着我的鼻子骂,让我滚,让你跟我离婚?”

“陆子恒,我是你老婆。”

“结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你说你会保护我,不会让我受委屈。”

“这就是你的保护?”

门外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像是哭了。

郭悦没理会,继续说。

“陆子恒,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那笔钱,是我拼了命挣来的。”

“它姓郭,不姓陆。”

“我一分都不会给。”

“你妈要是不满意,让你来跟我提离婚。”

“我等着。”

说完,她不再出声。

门外也再没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慢慢远了。

然后是客厅沙发被压下的“吱呀”声。

再然后,一片死寂。

那晚之后,陆子恒搬去了客厅睡。

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条河。

不说话,不对视,连错身而过,都像陌生人。

郭悦照常上班,下班,加班。

陆子恒也照常上班,下班,但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郭悦半夜醒来,还能听见客厅里压抑的咳嗽声。

还有浓得散不掉的烟味。

他以前不抽烟的。

郭悦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

睡意全无。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郭悦加完班,已经十点多。

走出写字楼,夜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震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微信。

“悦悦,睡了吗?”

郭悦心头一跳。

父亲很少这么晚找她。

“还没,刚下班。爸,你怎么还没睡?”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回。

郭悦等不及,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悦悦啊。”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带着点喘。

“爸,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郭悦的心提了起来。

“没事……老毛病,有点不舒服。”

父亲喘了口气,又说。

“你妈非让我来医院看看,现在在急诊,等结果呢。”

“医院?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不用不用,你明天还上班,跑来跑去干什么。”

父亲连忙拒绝。

“就是做个检查,估计没事,你妈就是大惊小怪。”

“你把医院地址发我!”

郭悦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引得路人侧目。

“真不用……”

“爸!”

郭悦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

“发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

挂了电话,微信上很快发来一个定位。

市第三医院,离郭悦公司不远。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一路上,手都在抖。

父亲有心脏病,是老毛病了。

平时控制得还行,但就怕劳累,怕着急。

肯定是听说了什么。

肯定是。

郭悦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郭悦扔下一张钞票,推门就冲了进去。

急诊室里人不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隐约的血腥味。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长椅上的母亲。

王秀琴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一个布包,指节发白。

“妈!”

郭悦跑过去。

王秀琴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肿的。

“悦悦……你怎么来了?”

“我爸呢?”

郭悦抓住母亲的手,冰凉。

“在里面,做检查。”

王秀琴的声音哑得厉害。

“医生怎么说?”

“说……说可能是心梗,要住院,可能要……要手术。”

王秀琴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你爸不让告诉你,怕你担心……”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郭悦又急又气,心口像堵了块石头。

“钱呢?带够了吗?”

“带……带了点,但可能不够。”

王秀琴抹了把眼泪。

“医生说,手术加上后续治疗,大概……大概要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

郭悦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的钱,那八十八万,大部分买了短期理财,下个月才到期。

手头能动的活钱,只有几万。

“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付也不少。”

王秀琴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小。

“家里的存款……之前你弟弟买房,拿走了些,剩下的……”

“妈你别说了。”

郭悦打断她,深吸一口气。

“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先在这等着,我去缴费处问问。”

她转身要走,被王秀琴拉住。

“悦悦……”

王秀琴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担忧和愧疚。

“你是不是……是不是跟子恒吵架了?”

郭悦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强忍住,挤出一个笑。

“没有,妈,你别瞎想。”

“我就是……就是工作有点累。”

“你快去坐着,等我回来。”

她抽出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缴费处排着队。

郭悦站在队伍里,手指冰凉。

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活期余额,五万三千六百二十七块四毛。

理财账户,八十二万,锁定期三十天,还有二十七天到期。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切到通讯录,找到陆子恒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她能想象陆子恒会说什么。

“悦悦,你别急,爸的病要紧,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然后呢?

然后周桂兰就会知道。

然后那五十八万,就会变成“救命的钱”,变成“孝顺的钱”,变成她必须拿出来的钱。

郭悦闭上眼,把手机按灭。

不能找他。

至少现在不能。

队伍排到了,她递上父亲的医保卡和病历本。

“先交五万押金。”

收费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郭悦刷了卡。

看着POS机上跳出的数字,和打印凭条的声音,她心里空了一块。

交完费,回到急诊室,父亲已经做完了检查,被推进了观察室。

人睡着了,脸色苍白,戴着氧气面罩。

郭悦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里面那个瘦小的身影,喉咙堵得发疼。

“医生怎么说?”

她问母亲。

“说要等明天心内科的主任会诊,才能定手术方案。”

王秀琴抓着她的手,力气很大。

“悦悦,钱……钱要是不够,妈去借,你别为难。”

“妈……”

郭悦反握住母亲的手,那手粗糙,干裂,却温暖。

“钱的事你别管,我有。”

“你有什么有!”

王秀琴忽然激动起来,声音也大了些。

“你那些钱,不是要买房吗?不是要和子恒过日子的吗?”

“你爸这病是个无底洞,不能拖累你!”

“妈!”

郭悦也提高了声音,眼睛红得厉害。

“那是我爸!”

“他养我这么大,现在他病了,你让我不管?”

“那我成什么了?”

王秀琴看着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说不出话。

郭悦抱住母亲,下巴抵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妈,你放心,我有办法。”

“房子可以晚点买,日子可以晚点过。”

“我爸不能等。”

王秀琴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安抚好母亲,郭悦走到楼梯间,拿出手机。

她打给了公司的直属领导,一个平时还算照顾她的女总监。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郭悦?这么晚,有事?”

“李总,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郭悦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想问一下,我那个项目分红的理财,能不能提前赎回?”

“提前赎回?”

李总的声音带着疑惑。

“那笔钱不是买了三十天的短期理财吗?合同上写着呢,提前赎回要损失大部分收益,而且手续很麻烦,得走特批。”

“我知道,但我家里有急事,急需用钱。”

郭悦的声音有些发抖。

“李总,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郭悦,不是我不帮你,公司有公司的规定。”

“而且那笔钱数额不小,特批流程很长,就算批下来,最快也得一周。”

“一周……”

郭悦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更快的办法了吗?”

“……我明天帮你问问财务,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李总的语气带着歉意。

“好,谢谢李总。”

挂了电话,郭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冷。

一周。

父亲等不了一周。

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通讯录里,陆子恒的名字,再次跳出来。

她手指摩挲着那个名字,良久,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到快自动挂断,才被接起。

“喂?”

陆子恒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睡了。

“我爸住院了,可能需要手术。”

郭悦开门见山,声音干涩。

“急需用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陆子恒坐了起来。

“爸怎么样了?严不严重?在哪家医院?”

他的语气急切,带着真实的担忧。

郭悦心里那点冰,稍微化开了一点点。

“在第三医院,心梗,要手术。”

“钱……我手头的现金不够,理财的钱暂时取不出来。”

她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

“你能不能……先借我点?”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得郭悦的心,一点点沉到底。

“要多少?”

陆子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二十万,至少。”

郭悦说。

“二十万……”

陆子恒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

“我手头……没那么多。”

“我工资卡里大概有七八万,可以先给你。”

“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想办法?”

郭悦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想什么办法?找你妈要?找陆子晴借?”

“陆子恒,那是我爸在抢救,等不了你去‘想办法’!”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郭悦,你冷静点!”

陆子恒的声音也大了些。

“我没说不帮你!我在想办法!”

“可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一时半会去哪弄?”

“找你妈啊!”

郭悦几乎是在吼。

“她不是要我那五十八万吗?你不是说要‘商量’吗?”

“你现在就去跟她商量!说我爸病了,急用钱!”

“让她把那五十八万先给我!算我借的!我打借条!我付利息!”

“行不行?!”

吼完,她喘着粗气,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了下来。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陆子恒粗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郭悦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陆子恒的声音才响起,沙哑,疲惫,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

“……悦悦,你别这样。”

“我妈她……她不会同意的。”

“她说了,那钱……是给子晴买房子的,谁都不能动。”

郭悦闭上眼,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所以呢?”

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爸的命,比不上你妹妹的房子,是吗?”

“陆子恒,你回答我。”

“是不是?”

陆子恒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郭悦挂了电话。

手垂下来,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上。

屏幕裂了。

像她心里某个地方,也碎了。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抖得厉害。

楼梯间的声控灯暗了下去。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郭悦裹在里面。

她没动,就那么蹲着。

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脚下碎裂的手机屏幕,幽幽地泛着一点光。

她伸手,把手机捡起来。

屏幕裂成了蛛网,但还能亮。

解锁,屏幕碎得厉害,触控有点不灵了。

她点开微信,找到母亲的头像。

“妈,钱我筹到了,你别担心,照顾好爸和自己。”

消息发出去,很快显示“已读”。

但母亲没回。

可能在忙,可能不知道回什么。

郭悦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麻了,针扎一样。

她跺了跺脚,等那阵麻劲过去,才推开楼梯间的门。

走廊的灯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朝父亲的观察室走去。

母亲还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佝偻着背,像个苍老的影子。

“妈。”

郭悦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你先回家休息,我在这守着。”

“我不走。”

王秀琴摇头,声音哑得厉害。

“我在这陪着你爸。”

“你明天还要上班,你回去。”

“我请假了。”

郭悦说,语气不容置疑。

“你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来替我。”

“爸这边,我守着。”

王秀琴还想说什么,郭悦握住她的手。

“妈,听我的。”

王秀琴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那你钱,真的筹到了?”

“嗯,筹到了。”

郭悦撒了谎,面不改色。

“一个朋友借的,不急,慢慢还。”

“朋友……”

王秀琴喃喃着,眼眶又红了。

“悦悦,是爸妈拖累你了……”

“妈!”

郭悦打断她,语气加重。

“别再说这种话。”

“你跟爸养我长大,是我欠你们的。”

“现在,该我还了。”

王秀琴的眼泪又掉下来,但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

然后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郭悦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收回目光。

她靠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拿出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她打开通讯录,一个个往下翻。

同学,同事,前同事,甚至一些很久不联系的朋友。

每看到一个名字,她就在心里掂量。

这个人,能开这个口吗?

开了口,能借到吗?

借到了,拿什么还?

她看了很久,最后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沈佳。

大学时睡在她上铺的姐妹,毕业后回了老家,但一直有联系。

去年结婚,郭悦还包了个大红包。

她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七八声,就在郭悦要挂断的时候,接通了。

“喂?悦悦?”

沈佳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但很惊喜。

“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想我了?”

“佳佳……”

郭悦一开口,声音就哽住了。

“我……我爸病了,在医院,急需用钱。”

“我想……跟你借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沈佳的睡意似乎一下子全没了。

“叔叔怎么了?严不严重?要多少?”

“心梗,要手术,大概……要二十万。”

郭悦说完,觉得脸上烧得慌。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电话那头,沈佳吸了口气。

“二十万……悦悦,我手头没这么多现金。”

“我结婚买房,把积蓄都掏空了,现在还背着房贷。”

“但我能凑一点,五万,最多五万,是我私房钱,我明天一早就转你,行吗?”

“行,行,谢谢,佳佳,谢谢你……”

郭悦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热的。

“谢什么谢,跟我还客气。”

沈佳的声音也带了鼻音。

“叔叔没事吧?在哪个医院?我明天请假过去看看。”

“不用,你在老家,别折腾。”

郭悦抹了把脸。

“钱……我尽快还你。”

“不急,你先用着,叔叔的病要紧。”

挂了电话,郭悦看着手机,心里那块大石头,挪开了一点点。

五万。

加上手头剩的几千,还有陆子恒答应给的七八万……如果他还给的话。

还差十五万。

她又打了几个电话。

有的说手头紧,有的说刚买了理财,有的说家里也困难。

一圈下来,只从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那里,借到了三万。

杯水车薪。

天快亮的时候,郭悦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钱。

红色的,粉色的,一张张,一沓沓,在她眼前飘。

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然后那些钱,变成了父亲苍白的脸。

“悦悦……钱……”

父亲在叫她。

她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

回到观察室门口,医生正好从里面出来。

“郭明远家属?”

“我是。”

郭悦赶紧上前。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但心梗面积不小,需要尽快做冠脉造影,必要时放支架。”

医生推了推眼镜。

“手术费用,大概在十五到二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自付大概十万左右。”

“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尽快决定。”

十万。

郭悦心里飞快地算着。

沈佳的五万,同事的三万,自己手头剩的几千,还差不到两万。

如果陆子恒那七八万能到位……

“医生,我们做,尽快安排手术。”

她说。

“行,那你先去把术前检查和押金交了,我这边安排手术室。”

医生说完,转身走了。

郭悦松了口气,至少,钱的压力小了一点。

她回到观察室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还在沉睡的父亲。

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陆子恒的微信。

“我爸要手术,自付部分大概十万,你答应借我的钱,什么时候能给我?”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一直到上午九点,母亲来换班,陆子恒都没回。

郭悦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去楼下交了费,又买了点早餐,和母亲一起守在手术室门口。

母亲一夜没睡,眼下的乌青很重。

“悦悦,钱……”

“妈,别问了,解决了。”

郭悦把豆浆塞到母亲手里。

“你吃点东西,爸出来还要你照顾。”

王秀琴看着女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郭悦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手术中”那三个红字,一眨不眨。

手机就放在腿上,屏幕一直黑着。

陆子恒始终没回消息。

倒是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郭悦看了一眼,挂断。

对方又打。

又挂。

第三次,郭悦接了。

“喂?”

“郭悦,是我。”

是陆子晴。

声音甜甜的,带着笑。

郭悦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妈让我问问你,那钱,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子晴说得轻松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郭悦捏着手机,指节泛白。

“我爸在手术。”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哦,叔叔病了呀?严不严重?”

陆子晴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关心,只有敷衍。

“没什么事吧?应该很快能好?”

“陆子晴。”

郭悦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你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哎呀,嫂子,你别生气嘛。”

陆子晴笑了起来。

“我就是关心你,顺便问问。”

“妈说了,那五十八万,你要是早点给,她也就安心了。”

“省得天天惦记,觉都睡不好。”

“你看,妈年纪也大了,你就当心疼心疼她,行不行?”

郭悦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真的好笑。

她爸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

她婆婆和她小姑子,惦记的,还是她那五十八万。

“陆子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那钱,我一分都不会给。”

“你和你妈,死了这条心。”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陆子晴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郭悦,你别给脸不要脸。”

“妈那是给你面子,才好好跟你说。”

“你要是不识抬举,别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

郭悦笑了。

“你想怎么不客气?”

“去我公司闹?还是去我家里闹?”

“随便你。”

“但我告诉你陆子晴,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手在抖。

气得。

她把那个陌生号码拉黑,然后继续盯着手术室的门。

又过了一个小时,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支架放好了,病人情况稳定,送去ICU观察二十四小时,没问题就能转普通病房。”

郭悦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母亲已经哭了出来,抓住医生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

郭悦扶着墙,也红了眼眶。

没事了。

爸爸没事了。

她缓了缓,走到一边,再次拿出手机。

陆子恒还是没回消息。

她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自动挂断。

她又拨。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终于接了。

“喂?”

陆子恒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音有点吵。

“钱呢?”

郭悦没废话,直接问。

“……”

陆子恒沉默。

“陆子恒,我问你,钱呢?”

郭悦的声音提高,引得母亲和医生都看了过来。

“悦悦,你听我说……”

“我不听!”

郭悦打断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爸在手术,生死攸关,我等你钱救命!”

“你答应我的!你亲口答应我的!”

“钱呢?!”

电话那头,只有陆子恒粗重的呼吸声。

“我……我妈把卡拿走了。”

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

“她说……说那钱是留着给我换车的,不能动。”

“我说是借,是急用,她说……”

“她说,你爸是你爸,跟我们陆家没关系。”

“钱,一分都不能给。”

郭悦听着,忽然不哭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心里那片地方,彻底凉透了。

“陆子恒。”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还是不是男人?”

“你老婆的父亲,在手术台上,等着钱救命。”

“你妈把着你的钱,不让你给。”

“你就这么听着?就这么受着?”

“你连反驳一句都不敢?”

“陆子恒,我看不起你。”

“我真的,看不起你。”

说完,她挂了电话。

手垂下,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

这次,屏幕彻底黑了。

再也亮不起来了。

王秀琴走过来,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地上摔碎的手机。

“悦悦……”

“妈,我没事。”

郭悦弯腰,捡起手机,揣进口袋。

“爸手术成功了,是好事。”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

她扶着母亲,朝ICU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会断的弦。

父亲在ICU观察了一天,情况稳定,转到了普通病房。

郭悦请了三天假,在医院守着。

母亲也寸步不离。

第三天下午,父亲醒了,精神好了很多,能说几句话了。

郭悦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钱的石头,还压着。

沈佳的五万块到账了,同事的三万也转了。

加上自己手头剩下的,还差不到两万。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公司李总的电话。

“李总,我是郭悦。”

“我想问问,我那个理财……”

“郭悦啊,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李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

“我帮你问过财务了,提前赎回,可以,但是要扣掉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而且流程最快也要五个工作日。”

“百分之三十?”

郭悦的心一沉。

八十二万,扣掉百分之三十,就是二十四万六千。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

李总叹了口气。

“你要是急用,我私人可以先借你点,十万八万的,没问题。”

“但再多,我也……”

“谢谢李总,我再想想办法。”

郭悦挂了电话,心乱如麻。

违约金二十四万多,加上已经借的八万,缺口更大了。

她坐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走投无路。

手机响了。

是母亲的旧手机,她临时拿来用的。

一个陌生号码,本地。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郭悦吗?”

一个有点熟悉的女声。

“我是,你是?”

“我,刘姐,你王阿姨的女儿,咱们以前见过的。”

刘姐,母亲的老姐妹的女儿,在一个小贷公司上班。

郭悦心里一紧。

“刘姐,有事吗?”

“听说你爸病了,急用钱?”

刘姐开门见山。

“我这边有点门路,利息低,放款快,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郭悦的指甲掐进掌心。

“不用了,谢谢刘姐,钱我筹到了。”

“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

刘姐的声音热情得过分。

“我知道你难,不然也不会找到我妈那儿。”

“这样,我给你个最低利率,当天放款,十万二十万都行,手续简单……”

“真的不用了,刘姐,谢谢。”

郭悦打断她,挂了电话。

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这是母亲在帮她想办法。

可这种办法,是饮鸩止渴。

她不能碰。

天渐渐黑了。

郭悦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病房。

父亲睡了,母亲趴在床边,也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母亲披了件外套。

然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打开那个旧手机。

屏幕碎得厉害,但还能用。

她点开微信,切换到自己那个摔碎的手机卡登陆的小号。

一登录,消息就炸了。

大部分是工作群,还有几个朋友的问候。

她一一回复,报平安。

然后,手指停在了陆子晴的聊天框上。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陆子晴发来的一个表情包。

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她点开陆子晴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九宫格图片。

前几张是陆子晴在商场里的自拍,手里拎着好几个奢侈品购物袋。

中间几张是高档餐厅的菜品特写,摆盘精致。

最后一张,是两张机票的截图。

目的地,三亚。

头等舱。

配文是:“感谢亲爱的哥哥和‘大方’的嫂子赞助,假期走起~比心~”

下面还有一条评论,是周桂兰发的。

“玩得开心点,钱不够跟妈说。”

郭悦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点了保存图片。

一张,一张,全都保存下来。

包括那条评论。

做完这些,她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

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律师,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律所,专打离婚和财产纠纷的官司。

电话接通了。

“喂,老同学,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对方的声音带着笑。

“张律师,有个事,想咨询你一下。”

郭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名下的钱,婚前财产,婚后如果产生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吗?”

“这个要具体看,一般来说,婚前本金的增值部分属于个人,但婚后产生的劳动性收益,比如工资、奖金,属于共同财产。”

张律师顿了顿。

“怎么,要打离婚官司?”

“可能。”

郭悦说。

“我想先咨询清楚。”

“行,那你详细说说情况。”

郭悦握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她看着那些光,慢慢地,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包括那八十八万的分红。

包括婆婆和小姑子的逼迫。

包括父亲的病,和陆子恒的沉默。

包括那张朋友圈截图。

她说得很慢,很详细,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说到最后,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难过。

是冷。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张律师的声音严肃起来。

“郭悦,首先,你那笔分红,属于你婚后的劳动收入,是夫妻共同财产。”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

“如果你有充分证据证明,对方及其家庭成员,以胁迫、威胁等方式,意图非法占有你这笔财产,并且因此导致你或你的近亲属陷入危难处境,那么在财产分割上,法官会酌情向你倾斜。”

“而且,对方在朋友圈的这种炫耀性消费,如果能够证明其消费资金来源于你们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与向你索取钱财的行为存在关联,可以作为对方存在恶意的重要证据。”

“你的意思是……”

郭悦的心跳,一点点加快。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决定走这条路,现在开始,注意收集和保存所有证据。”

“聊天记录,通话录音,转账凭证,证人证言,所有一切。”

“尤其是能证明他们以‘不给钱就离婚’等方式胁迫你的证据,以及能证明你父亲生病急需用钱,而他们见死不救的证据。”

“这些,都很关键。”

张律师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老同学,我多说一句。”

“婚姻走到这一步,很可惜。”

“但有些人,有些家庭,不值得你委屈求全。”

“保护好自己,和你的家人。”

“谢谢。”

郭悦说,声音有些哽咽。

“真的,谢谢。”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夜风吹进来,有点凉。

她抱了抱手臂,转身走回病房。

父亲醒了,正和母亲小声说着话。

看见她进来,父亲笑了笑,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是亮的。

“悦悦,忙完了?”

“嗯。”

郭悦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

“爸,你好点没?”

“好多了,就是躺着难受,想出去走走。”

“不行,医生说了,要卧床休息。”

郭悦板起脸。

“听医生的,等你好了,我陪你出去,想去哪儿去哪儿。”

“好,好,听我闺女的。”

父亲笑呵呵地答应,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粗糙,温暖。

郭悦低下头,忍住眼眶的酸涩。

“爸,妈,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

她抬起头,看着父母。

“我可能要……离婚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母亲手里的苹果,“啪”地掉在地上。

滚了一圈,停在墙角。

父亲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悦悦,你……你说什么?”

王秀琴的声音在发抖。

“是不是因为钱?是不是因为妈和你爸拖累你了?”

“妈!”

郭悦握紧父亲的手,也握住母亲的手。

“跟你们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陆子恒,还有他那个家,他们……”

她说不下去,喉咙哽得厉害。

父亲反手握紧她的手,力气很大。

“悦悦,爸没事,爸这条老命,硬着呢。”

“你别委屈自己,别为了钱,别为了我们,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爸……”

郭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爸,妈,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父亲用没打针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是我闺女,你过得不好,爸心里才难受。”

“离,咱离。”

“离了,爸养你,爸还有退休金,饿不着你。”

郭悦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母亲也在一旁抹眼泪,但没再说什么。

那一晚,郭悦趴在父亲床边,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钱,没有陆子恒,没有周桂兰和陆子晴。

只有小时候,父亲骑着二八自行车,载着她,穿过开满槐花的小巷。

风是暖的,花是香的。

父亲的背,宽厚,温暖。

第二天,郭悦回公司上班。

请假三天,工作堆了一堆。

她处理得很快,效率高得让同事侧目。

中午,她没去食堂,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手机店,买了个新手机,办了新卡。

旧手机卡插进去,导出数据。

然后,她点开微信,把陆子恒、周桂兰、陆子晴,全都拉黑。

包括那个“幸福一家人”的群。

做完这些,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陆子恒的号码,也拉黑。

世界清静了。

下午,她正在处理一份合同,前台的内线电话打了进来。

“郭姐,楼下有位姓周的阿姨找你,说是你婆婆,有急事,让你务必下去一趟。”

姓周的阿姨。

婆婆。

郭悦握着话筒,手指收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告诉她,我在开会,没空。”

“我说了,但她不听,已经在楼下大厅闹起来了,保安有点拦不住……”

前台小妹的声音带着哭腔。

“郭姐,你还是下来看看吧,影响不好……”

郭悦挂了电话,站起身。

旁边的同事看她脸色不对,小声问:“悦悦,没事吧?”

“没事。”

郭悦说,声音平静。

“我去处理点私事。”

她走出办公室,坐电梯下楼。

电梯壁光可鉴人,映出她的脸。

苍白,疲惫,但眼神很静。

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一楼大厅,已经围了一圈人。

周桂兰坐在大厅中央的地上,拍着大腿,正在哭嚎。

“没天理啊!儿媳妇有钱不认人啊!”

“我儿子娶了个白眼狼啊!”

“自己发了财,就看不起我们穷婆家了啊!”

“我老婆子命苦啊……”

陆子晴站在一旁,拿着手机,似乎在录像。

看见郭悦出来,她眼睛一亮,捅了捅地上的周桂兰。

周桂兰哭声一顿,抬头看见郭悦,哭得更响了。

“郭悦!你终于肯出来了!”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那五十八万,你给还是不给?!”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郭悦。

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

郭悦站着没动,看着坐在地上的周桂兰,和旁边举着手机的陆子晴。

“保安。”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这两位不是公司员工,在这里大声喧哗,扰乱办公秩序,请你们处理一下。”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郭悦!你敢!”

周桂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郭悦的鼻子。

“我是你婆婆!你敢让保安赶我走?!”

“我没有婆婆。”

郭悦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婆婆不会在我父亲病重,等钱救命的时候,逼我拿出五十八万给她女儿买房。”

“我婆婆不会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教唆儿子,一分钱都不借。”

“我婆婆更不会,跑到我公司来,撒泼打滚,败坏我的名声,毁我的前程。”

“所以,你不是我婆婆。”

“你只是一个,贪得无厌,为老不尊的陌生人。”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郭悦,像在看一个怪物。

周桂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八道!”

“我撕烂你的嘴!”

她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被保安拦住。

陆子晴也冲了过来,举起手机,差点戳到郭悦脸上。

“郭悦!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录着呢!我让你身败名裂!”

郭悦看着几乎戳到眼前的手机,看着陆子晴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看着被保安拦住,还在不停咒骂挣扎的周桂兰。

看着四周指指点点的同事和陌生人。

心里那片冰湖,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滚烫的,灼人的。

她抬起手,不是去挡陆子晴的手机。

而是,轻轻推开了它。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

走到周桂兰面前。

隔着保安,看着她的眼睛。

“周桂兰。”

她叫她的名字,连名带姓。

“你要说法,是吗?”

“好,我给你。”

“那五十八万,我一分都不会给陆子晴。”

“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你死了这条心。”

周桂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郭悦打断她,声音提高,清晰得让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那钱,是我郭悦,加班加点,累死累活挣来的!”

“是我用胃病,用失眠,用健康换来的!”

“它姓郭,不姓陆!”

“陆子晴想买房,让她自己挣!让她自己去加班!让她自己去拼命!”

“她凭什么?凭她是你女儿?凭她会撒泼?凭她会吸血?”

“我告诉你,周桂兰,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以前我忍你,让你,是看在你是我丈夫母亲的份上。”

“现在……”

郭悦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脸,最后,落回周桂兰脸上。

“现在,我不忍了。”

“你听清楚,我不欠你的,不欠陆子晴的,更不欠你们陆家的!”

“该滚的,是你们!”

话音落下,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桂兰张着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子晴举着手机,也忘了录像,呆呆地看着郭悦,像不认识她一样。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是陆子恒。

他头发凌乱,额头带着汗,衬衫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他冲进人群,一眼看到被保安拦住的母亲,和举着手机的妹妹。

也看到了,站在中间,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的郭悦。

“妈!子晴!你们在干什么!”

他吼了一声,声音嘶哑。

周桂兰看见儿子,像是看见了救星,立刻又哭嚎起来。

“子恒!你可算来了!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她骂我!她让我滚!她还要让保安把我抓走!”

“我不活了!我没脸活了!”

陆子恒没理会母亲的哭嚎,他拨开人群,走到郭悦面前。

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悦悦,你……”

“陆子恒。”

郭悦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来得正好。”

“省得我再找你一次。”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五年,嫁了三年的男人。

看着他眼里的慌乱,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散尽了。

“你妈,你妹妹,跑到我公司来闹。”

“逼我给钱,不给,就让我身败名裂。”

“这件事,你怎么说?”

陆子恒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看看郭悦,又看看母亲,再看看妹妹。

像个夹在中间的肉饼,左右为难。

“子恒!你还愣着干什么!”

周桂兰尖着嗓子喊。

“你看看她!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有没有你这个丈夫!”

“今天她要是不给钱,你就跟她离婚!”

“离!必须离!”

陆子晴也跟着喊。

“哥!这种女人不能要!离了再找个更好的!”

陆子恒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看母亲,又看看妹妹,最后,目光回到郭悦脸上。

郭悦也在看他。

眼神很静,很空。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子恒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母亲和妹妹的哭喊,咒骂,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

他想起母亲这些年含辛茹苦,想起妹妹从小娇生惯养。

想起这个家的担子,一直压在他肩上。

想起郭悦的父亲还在医院,等着钱救命。

想起那笔钱,那笔他答应借,却最终没借出去的钱。

想起郭悦那天晚上,在电话里,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

“陆子恒,我看不起你。”

“我真的,看不起你。”

一股血,猛地涌上头顶。

他忽然转过身,看向母亲和妹妹。

眼睛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妈。”

他开口,声音嘶哑,但很清晰。

“那笔钱,是悦悦挣的,是她的血汗钱。”

“她怎么用,给不给,是她的事。”

“您,还有子晴,没有资格逼她。”

周桂兰愣住了。

陆子晴也愣住了。

连郭悦,也微微挑了下眉。

“子恒,你……你说什么?”

周桂兰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

“你为了这个女人,跟你妈这么说话?”

“我不是为了谁!”

陆子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绝望。

“我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我们这个,早就名存实亡,只剩下算计和贪婪的家!”

“妈,您扪心自问,这些年,您对悦悦怎么样?”

“子晴结婚,您逼悦悦出十万彩礼。子晴买车,您逼悦悦出五万首付。子晴找工作,您逼悦悦去求人托关系。”

“悦悦说什么了?她没说过一个不字!”

“可这次呢?这次是八十八万!是悦悦一年的命!”

“您张口就要五十八万,给子晴买房!”

“您想过悦悦没有?想过我没有?想过我们这个小家没有!”

“悦悦的父亲在医院,等着钱救命!”

“我向您借钱,您怎么说?”

“您说,那是您儿子换车的钱,一分都不能动!”

“您还说,悦悦的父亲是外人,死了活了,跟您没关系!”

“妈!那是悦悦的亲生父亲!那是您的亲家!”

“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陆子恒吼得声嘶力竭,眼泪都出来了。

周桂兰被他吼得呆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陆子晴也吓傻了,举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陆子恒,看着这个突然爆发的男人。

陆子恒喘着粗气,转向郭悦。

“悦悦,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那钱,我没借给你,是我混蛋,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爸。”

“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他转过身,再次面对母亲和妹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那笔钱,是悦悦的,谁也别想动。”

“您要是觉得,在这个家里,钱比人重要,亲情可以用来绑架和勒索。”

“既然过不下去,那就离吧。”

“不是悦悦和我离。”

“是我,要和这个家,离。”

陆子恒那句话落下,时间像是凝固了几秒。

然后,像一滴冷水掉进滚油里,炸开了。

周桂兰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陆子恒。

“你……你说什么?”

“你要跟这个家离?”

“陆子恒!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三十年!你就为了这个狐狸精,要跟我断绝关系?!”

她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在大厅里回荡。

陆子晴也反应过来,冲上去就拽陆子恒的胳膊。

“哥!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这么说妈!”

“快给妈道歉!快!”

陆子恒甩开她的手,没看她,只是盯着母亲。

“妈,我没说要跟您断绝关系。”

“但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悦悦是我的妻子,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

“您和子晴,不能,也没有权利,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她,逼她,把她往绝路上赶。”

“这个家,如果容不下她,也容不下我。”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郭悦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曾经让她觉得可以依靠的背影,此刻挺得笔直,却在微微发抖。

她心里那片冰湖,咔嚓一声,裂开更大的缝隙。

有风吹进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好……好!好你个陆子恒!”

周桂兰连说了三个“好”字,胸口剧烈起伏,像是随时要背过气去。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白眼狼!”

“行!你行!”

“你要护着这个狐狸精是吧?你要这个家散是吧?”

“我成全你!”

她猛地转身,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陆子晴。

“子晴!我们走!从今往后,我没这个儿子!”

“让他们俩过去!我看他们能过出什么花来!”

陆子晴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狠狠瞪了郭悦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

然后,母女俩互相搀扶着,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踉踉跄跄地走了。

背影狼狈,却还硬撑着最后一点所谓的“骨气”。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到了陆子恒和郭悦身上。

好奇,探究,同情,幸灾乐祸,什么都有。

陆子恒慢慢转过身,看向郭悦。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水光,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悦悦……”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郭悦没应。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电梯走去。

脚步很稳,没有停顿。

“悦悦!”

陆子恒在她身后喊了一声,想追上去。

郭悦按了电梯上行键,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身,按了关门键。

陆子恒跑到电梯门口时,门已经合上了。

只剩下金属门板,倒映出他苍白而茫然的脸。

郭悦回到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

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没什么表情。

旁边的同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

“悦悦,没事吧?”

“没事。”

郭悦接过水,道了谢,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划过喉咙,没什么感觉。

“刚才……楼下……我们都听说了。”

同事欲言又止,眼神里带着同情。

“你婆婆她……也太不像话了。”

“还有你老公,最后那几句,还挺男人的。”

郭悦没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水。

男人吗?

或许吧。

在所有人都看着,在他母亲把他逼到墙角,在他那点可怜的尊严摇摇欲坠的时候。

他终于硬气了一回。

可然后呢?

她父亲躺在医院,等钱救命的时候,他的硬气在哪里?

她一个人面对他母亲和妹妹的逼迫,孤立无援的时候,他的硬气在哪里?

现在,闹完了,人走了,他来硬气了。

有什么用。

迟来的硬气,比草都贱。

她放下水杯,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干活吧,下午的会,材料还没准备好。”

同事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回到自己工位。

一下午,郭悦处理工作的效率高得惊人。

仿佛刚才楼下那场闹剧,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片冰湖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

不是暖流。

是更冷的,带着决绝意味的东西。

下班时间到了,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新手机的短信提示。

银行卡入账,八万块。

汇款人,陆子恒。

附言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郭悦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银行,找到陆子恒的账户,把这八万块,原路退了回去。

附言:不必。

做完这些,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行,到一楼。

大厅已经恢复了平静,人来人往,仿佛几个小时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只有偶尔有人路过她时,会投来隐晦的一瞥。

郭悦视而不见,径直走出写字楼。

晚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在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朝地铁站走去。

没走几步,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陆子恒的车。

他靠在车门上,低着头抽烟。

脚边已经有好几个烟头。

看见郭悦出来,他立刻站直了,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郭悦脚步没停,从他面前走过。

“悦悦!”

陆子恒追上来,拦在她面前。

他身上有很重的烟味,眼睛更红了。

“我们谈谈,行吗?”

“没什么好谈的。”

郭悦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陆子恒又追上来,这次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就五分钟,不,三分钟!”

“求你了,悦悦……”

他的手指冰凉,力气很大,捏得郭悦手腕生疼。

郭悦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谈什么?”

“谈那八万块你为什么退给我?谈你爸的医药费还差多少?谈我们……我们以后怎么办?”

陆子恒语无伦次,眼神里全是慌乱。

“医药费,我自己能解决。”

郭悦抽回手,揉了揉被他捏疼的地方。

“至于以后……”

她顿了顿,看着陆子恒骤然紧张起来的脸。

“等你处理完你家的事,我们再谈。”

“我家的事……”

陆子恒苦笑。

“我已经处理完了。”

“我跟妈说了,也跟子晴说了,以后,她们不会再找你麻烦。”

“那笔钱,谁都不准再提。”

“悦悦,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不该犹豫,不该和稀泥,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

“你给我个机会,行吗?”

“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我什么都听你的,钱都给你管,我妈和子晴那边,我来挡着。”

“悦悦……”

他伸出手,想去握郭悦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陆子恒。”

郭悦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有些事,不是过去了,就能当没发生过。”

“有些话,不是说出口,就能收回的。”

“有些伤害,也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你妈今天来我公司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逼我,让我身败名裂。”

“那时候,你在哪儿?”

“我爸在医院,等着钱做手术,我给你打电话,求你,你妈把着你的钱,一分不给。”

“那时候,你的保证在哪儿?”

“陆子恒,我不是三岁小孩。”

“空头支票,我收够了。”

陆子恒的脸,一点点灰败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郭悦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血淋淋的,剥开他所有伪装和借口的事实。

“悦悦……”

他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会改,我一定会改……”

“你相信我一次,就一次,行吗?”

郭悦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哀求。

心里那片冰湖,静悄悄的,没有波澜。

“陆子恒,我现在,没法相信你。”

“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补不回来的。”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这一次,陆子恒没再追上来。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晚高峰的人流里。

像丢了魂。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周桂兰和陆子晴果然没再出现。

连电话和微信都没有。

世界清静得有些不真实。

郭悦照常上班,下班,去医院。

父亲的恢复情况很好,已经能下地慢慢走动了。

精神也好了很多,每天都要拉着郭悦说很久的话。

大多是回忆她小时候的事,绝口不提陆子恒,不提那场闹剧。

母亲王秀琴也小心翼翼地,不再提钱的事,只是变着花样给父女俩做饭煲汤。

家的温暖,一点点熨帖着郭悦心里那些冰冷的褶皱。

但她知道,有些事,躲不过。

周五晚上,她约了张律师,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

她把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所有证据,都整理好,带了过去。

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银行转账凭证,陆子晴那条朋友圈的截图,甚至还有公司前台小妹偷偷用手机录下的一小段大厅争执的视频。

视频里,周桂兰的哭嚎,陆子晴的嚣张,她自己的反驳,以及陆子恒最后的爆发,都清晰可辨。

张律师一份份仔细看着,表情严肃。

“这些证据,很充分。”

他放下最后一张纸,推了推眼镜。

“尤其是这段视频,还有你小姑子的朋友圈截图,配合之前的聊天记录,完全可以证明对方存在以胁迫方式索取钱财的主观恶意,以及消费与索取行为之间的关联性。”

“这在财产分割上,对你非常有利。”

“另外,你父亲住院期间的医疗费用单据,以及你借款的凭证,也请务必保存好。”

“这些可以证明,在婚姻存续期间,你为救治父母所负的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但鉴于对方在紧急情况下拒绝履行扶助义务,法官在分割财产时,会考虑让对方承担更大比例,甚至全部。”

郭悦点了点头,把张律师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那……离婚手续,大概需要多久?”

“如果协议离婚,双方对财产分割、债务承担达成一致,很快,一个月内就能办完。”

张律师顿了顿。

“但如果对方不同意,或者对财产分割有争议,就需要诉讼离婚。”

“时间就长了,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两年,都有可能。”

“以你们目前的情况看,诉讼的可能性很大。”

“你婆婆和你小姑子,恐怕不会轻易放手。”

郭悦垂下眼,看着杯子里已经冷掉的咖啡。

“我知道。”

“她们不会放手的,不是舍不得我,是舍不得那笔钱。”

“所以,我的建议是,主动出击。”

张律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在提起诉讼前,或者至少在对方有所行动前,先把你名下的财产,进行必要的保全和处置。”

“比如,那笔分红,如果还在理财账户里,尽快赎回,哪怕有损失。”

“赎回后,可以以你父亲医疗费、后续康复费用、以及你们小家庭必要生活开支等名义,进行合理支出,并保留好所有票据。”

“这样,即使将来对簿公堂,这笔钱也已经有了明确的、合理的去向,对方很难再主张分割。”

郭悦抬起头,看着张律师。

“这……合法吗?”

“当然合法。”

张律师笑了笑。

“你自己的合法收入,用于合理的家庭支出和赡养父母,天经地义。”

“只要票据齐全,用途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记住,在婚姻的最后阶段,谁先行动,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被动等待,只会让自己陷入更不利的境地。”

郭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张律师。”

“不客气,老同学,应该的。”

张律师收拾好文件,递还给郭悦。

“还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证据一定要保存好,原件和复印件分开放,电子版做好备份。”

“嗯。”

郭悦接过文件袋,抱在怀里。

像抱着最后一点,能保护自己和家人的铠甲。

周末,郭悦去了银行,办理了那笔理财的提前赎回手续。

违约金扣了二十四万多,心在滴血,但她没犹豫。

钱到账后,她立刻把从沈佳和同事那里借的八万块还了。

然后把父亲住院期间已经产生的和预计后续的医疗费、康复费,总计十五万,转到了母亲的银行卡上,备注:父亲医疗费。

又给自己预留了五万块,作为未来几个月的生活费和租房备用金。

剩下的钱,还有三十万出头。

她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想了想,转给了陆子恒十万。

附言:夫妻共同财产,分割部分。

几乎就在转账成功的下一秒,陆子恒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郭悦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悦悦,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子恒的声音听起来很慌。

“字面意思。”

郭悦说。

“那笔分红,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计算过了,扣除我父亲医疗费、我们共同生活期间的合理开支,以及我个人为家庭所负债务的清偿部分,剩余的可分割财产大约六十万。”

“按照一人一半的原则,你应得三十万。”

“这十万是第一部分,剩下的二十万,等我处理好其他事情,会转给你。”

“悦悦!我不要钱!”

陆子恒急急地打断她。

“我要钱干什么!我要的是你!是这个家!”

“家?”

郭悦轻轻重复了这个字,有点想笑。

“陆子恒,我们还有家吗?”

“从你妈逼我拿出五十八万开始,从你沉默开始,从你妈跑到我公司大闹开始……”

“那个家,就已经没了。”

“悦悦,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陆子恒的声音带了哭腔。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保证,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妈和子晴那边,我已经彻底说清楚了,她们不会再打扰我们!”

“我们买房,写你的名字,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行吗?”

“悦悦,我求你了……”

郭悦听着电话那头男人的哀求,心里一片平静。

甚至有点麻木。

“陆子恒,太晚了。”

她说。

“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这十万块,你收着,算是我对你,对这三年的一个交代。”

“剩下的钱,我会尽快给你。”

“离婚协议,我这几天会准备好,发给你。”

“如果你同意,我们就去办手续。”

“如果不同意……”

她顿了顿。

“那我们,只能法庭上见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然后把陆子恒的号码,再次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夜色深沉,灯火璀璨。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一段故事,一些悲欢离合。

她的那盏灯,曾经也亮过,温暖过。

但现在,该灭了。

周一上班,郭悦向公司提交了年假申请,一共十天。

理由是父亲术后需要照顾,自己也需要时间处理一些私人事务。

领导很爽快地批了,还嘱咐她好好休息,工作的事不用担心。

郭悦道了谢,回到工位,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准备交接。

下午,她正在写交接清单,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嫂子,我是子晴,有事跟你说。

郭悦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几乎就在通过的同时,消息就发了过来。

“郭悦,你厉害啊,把我哥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妈都不要了。”

“但你真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郭悦没回,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陆子晴又发来一条。

“我告诉你,那五十八万,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别以为我哥现在护着你,你就高枕无忧了!”

“信不信我把你那些破事,全都抖到网上去!让你在公司待不下去!”

“让你身败名裂!”

郭悦看着屏幕上那些充满恶意的字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我有什么破事,值得你抖?”

“你尽管去抖。”

“不过在你抖之前,我先给你看点东西。”

她打开相册,找到之前保存的,陆子晴那条朋友圈的九宫格截图。

以及,周桂兰在下面的评论。

一起发了过去。

然后,又发了一段话。

“陆子晴,你那条朋友圈,发的时候,没屏蔽你哥公司的同事吧?”

“我听说,你哥最近在争取一个晋升机会,竞争挺激烈的。”

“你猜,如果你们单位领导,还有你哥的同事,看到你这条朋友圈,看到你妈这条评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你是个多么‘懂事’‘感恩’的好妹妹,还是觉得,你们一家,都是趴在别人身上吸血的蚂蟥?”

“你哥那个晋升,还能不能成?”

消息发过去,那边久久没有回复。

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现了好几次,但最终,什么消息都没发过来。

郭悦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

“还有,你之前找我‘借’的钱,买手机,买包,旅游,零零总总也有小十万了吧?”

“借条呢?还款计划呢?”

“要不要我把转账记录整理一下,发到家族群里,让亲戚们都看看,评评理?”

“看看是你这个‘等钱救命’的妹妹有理,还是我这个‘一毛不拔’的嫂子有理?”

这一次,消息发过去,几乎是瞬间,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被陆子晴拉黑了。

郭悦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扯了扯嘴角。

就这点胆子。

也敢来威胁她。

她收起手机,继续写交接清单。

心情,是这段时间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休假的第一天,郭悦哪儿也没去,在家睡到自然醒。

然后去了医院,陪父亲做复健,和母亲一起吃了午饭。

下午,她找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正式委托张律师,起草离婚协议。

协议里,明确列明了夫妻共同财产的范围、数额,以及分割方案。

郭悦名下的那笔分红,扣除已用于父亲医疗的十五万,预留的生活费五万,以及已支付给陆子恒的十万,剩余三十万,作为可分割财产,由双方平分。

陆子恒名下婚后的工资积蓄约八万,同样平分。

婚后租住的房屋,家具家电等,归各自所有。

婚姻期间,双方为各自家庭所负债务,由各自承担。

协议起草好后,郭悦打印出来,签了字,按了手印。

然后,用快递,寄到了陆子恒的公司。

同时,也给陆子恒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是通过一个临时申请的小号发的,大意是告知协议已寄出,请他查收。

如有异议,可在七日内联系她的律师协商。

逾期未回复或协商不成,她将向法院提起诉讼。

消息发出去,依旧石沉大海。

陆子恒没有回复。

快递显示签收后的第三天,郭悦接到了张律师的电话。

“陆子恒那边联系我了。”

张律师的声音带着点意外。

“他说,他同意离婚,也基本同意协议里的财产分割方案。”

“但是,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郭悦问,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说,他想再见你一面。”

“单独谈谈。”

“不见面,他不签字。”

郭悦沉默了片刻。

“好,时间地点他定,你安排吧。”

见面约在周六下午,一家他们以前常去的书店咖啡馆。

郭悦到的时候,陆子恒已经在了。

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拿铁。

他瘦了很多,眼下的乌青很重,胡子也没刮,看起来有些邋遢。

看见郭悦进来,他立刻站起身,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悦悦,你来了。”

郭悦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杯柠檬水。

“协议你看过了?”

她开门见山。

“看过了。”

陆子恒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

“我同意。”

“钱……你不用再给我了,那十万,也还给你。”

“我爸的医疗费,应该我来出的,是我没用……”

“一码归一码。”

郭悦打断他。

“该你的,就是你的。”

“至于你爸的医疗费,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陆子恒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气氛有些凝滞。

只有咖啡馆里轻柔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

“悦悦。”

陆子恒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们……真的没有一点可能了吗?”

郭悦握着水杯,指尖感受到玻璃的凉意。

“陆子恒,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一件事,两件事造成的。”

“是你,我,还有你的家庭,一起走到这里的。”

“裂缝太多了,补不上了。”

“就算勉强补上,也满是疤痕,一碰就碎。”

“何必呢。”

陆子恒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她说的对。

裂痕太多,太深了。

从他第一次在母亲和妹妹的索取面前沉默开始,从他第一次把家庭的压力转嫁到她身上开始,从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缺席开始……

那些裂缝,就已经存在了。

只是他选择了视而不见,自欺欺人。

直到那天,在公司的楼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的伪装被彻底撕开。

他才不得不面对,这个家,早就千疮百孔的事实。

“是我对不起你。”

他哑着嗓子说。

“这三年,让你受委屈了。”

郭悦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都有自己的故事。

她和陆子恒的故事,写到这里,该画上句号了。

“字,我会签。”

陆子恒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下周一,我们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好。”

郭悦点了点头。

“还有……”

陆子恒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郭悦面前。

“这个,给你。”

郭悦看了一眼,没动。

“是什么?”

“我名下的工资卡,密码是你生日。”

陆子恒低声说。

“里面还有几万块钱,是我这几年存的,本来想给你换个钻戒……”

“现在,用不上了。”

“你拿着,就当……就当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一点事。”

郭悦看着那个文件袋,又看看陆子恒。

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点卑微的恳求。

“不用了。”

她摇了摇头,把文件袋推了回去。

“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以后……好好过日子。”

“对自己好点。”

陆子恒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他慌忙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嗯。”

他哽咽着应了一声。

“你也是。”

“好好照顾自己,和叔叔阿姨。”

“如果……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我……我永远是你哥。”

郭悦鼻子一酸,差点也掉下泪来。

但她忍住了。

“好。”

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酸涩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周一,民政局。

流程很简单,签字,按手印,交回结婚证,换成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有没有财产纠纷,有没有子女,是不是自愿。

两人都答,没有,是。

然后,钢印落下。

咔嚓一声。

三年婚姻,到此结束。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郭悦眯了眯眼,把离婚证放进包里。

“我送你?”

陆子恒站在她身边,低声问。

“不用了,我打车。”

郭悦摇了摇头。

“那……再见。”

“再见。”

郭悦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

没有回头。

陆子恒站在原地,看着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关门。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他抬起头,看着明晃晃的太阳,眼睛被刺得生疼。

手里那本离婚证,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个会叫他“子恒”,会对他笑,会和他一起规划未来的女人。

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他,亲手弄丢了她。

一个月后。

父亲出院了,在家静养,恢复得不错。

郭悦用那三十万,加上自己的一点积蓄,付了一套小户型公寓的首付。

房子不大,六十多平米,一室一厅,朝南,有个小小的阳台。

她很喜欢。

搬家那天,沈佳特意从老家赶来帮忙。

两个女人忙活了一整天,才把新家收拾出个样子。

晚上,她们点了外卖,坐在地毯上,就着啤酒,庆祝乔迁之喜。

“恭喜啊,郭悦同学,终于有自己的小窝了!”

沈佳举起啤酒罐,和她碰了一下。

“也恭喜你,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郭悦笑了,和她用力碰了一下。

“谢谢。”

“说真的,离了也好。”

沈佳灌了一大口啤酒,叹了口气。

“那种家庭,那种男人,早离早超生。”

“你条件这么好,又能干,又漂亮,以后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到时候,气死他们!”

郭悦笑着摇了摇头。

“暂时没想那些,先把工作做好,把爸妈照顾好,把房子装修好。”

“其他的,随缘吧。”

“对,随缘!”

沈佳搂住她的肩膀。

“咱们女人,靠自己最靠谱!”

“来,为独立女性,干杯!”

“干杯!”

啤酒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夜色温柔,华灯初上。

属于郭悦的新生活,就在这一片温暖的光晕里,悄然开始了。

几个月后,郭悦在一个行业峰会上,意外遇到了陆子恒。

他看起来精神了些,穿着合体的西装,正在和人交谈。

看见郭悦,他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来。

“悦悦,这么巧。”

“嗯,挺巧的。”

郭悦点了点头,态度客气而疏离。

“你……最近还好吗?”

陆子恒看着她,眼神复杂。

“挺好,你呢?”

“我也……还行。”

陆子恒顿了顿。

“我升职了,调到分公司做技术主管了。”

“恭喜。”

“谢谢。”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

陆子恒搓了搓手,像是鼓足了勇气。

“我妈和子晴,她们……她们回老家了。”

“子晴相亲,找了个对象,也快结婚了。”

“我妈让我……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她说,以前是她糊涂,对不住你。”

郭悦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陆子恒苦笑了一下。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忙。”

“好,再见。”

“再见。”

陆子恒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悦悦。”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能重来一次……”

“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绝对不会。”

郭悦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微微笑了笑。

“没有如果了,陆子恒。”

“向前看吧。”

说完,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同事。

背影纤细,却挺得笔直。

像一株经历过风雨,却更加坚韧的植物。

陆子恒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依旧空空荡荡。

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而他能做的,只有带着这份遗憾和教训,继续往前走。

努力地,向前看。

峰会的演讲开始了,灯光暗下,演讲台被打亮。

郭悦坐在台下,认真听着行业大咖的分享,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父亲在小区楼下和邻居下棋,笑得像个孩子。

附言:“你爸又赢了,嘚瑟得不行,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郭悦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回复:“都行,妈做的都好吃。”

然后,收起手机,继续专注地听着演讲。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落在她微微带笑的侧脸上。

温暖而明亮。

过去的阴霾,终究会散去。

而未来,就在她自己的手里。

踏实,安稳,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