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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蓁蓁啊,这套金饰你收好,算是阿姨给你的一点心意。”

周金兰笑眯眯地,把一个红丝绒盒子推到叶蓁蓁面前。

盒子里躺着一条金项链,一个金手镯,还有一对金耳环。

在酒楼包厢明亮的灯光下,金饰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

叶蓁蓁看着盒子,又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贺明诚。

贺明诚对她露出一个有些紧绷的笑,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妈,这……”叶蓁蓁开口,声音有些干。

“哎,别跟阿姨客气!”

周金兰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今天这定亲宴,虽说就请了咱们两边最亲的几个人,但该有的礼数,咱们贺家一样不能少!”

她说着,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

叶蓁蓁的母亲坐在对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但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攥紧了餐巾。

叶蓁蓁的父亲去世得早,是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

今天这场合,母亲特意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新旗袍,头发也仔细梳过。

可坐在周金兰旁边,还是显得有点单薄。

贺明诚的父亲贺建国,只是闷头喝茶,不怎么说话。

贺明诚的姐姐贺明莉,则抱着自己三岁的儿子,一边喂饭,一边用眼睛瞟着那个红丝绒盒子。

“蓁蓁姐,妈可大方了,这套金饰,少说也得两三万呢!”

贺明莉笑着说,声音有点尖。

“你说是吧,明诚?”

贺明诚点点头,嗯了一声。

“谢谢阿姨。”叶蓁蓁只好接过盒子,指尖碰到冰凉的丝绒表面。

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稍微压下去一些。

她和贺明诚谈恋爱五年了。

从大学毕业后在一起,到如今两人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她是自由设计师,收入不算特别稳定,但好的时候也能月入两三万。

贺明诚在一家中型公司做部门主管,年薪二十多万,不算高,但胜在稳定。

两人感情一直不错,也早就过了那种你侬我侬的热恋期。

剩下的,就是实实在在的,结婚,安家,过日子。

三个月前,他们看中了一套八十多平米的小两居。

位置不错,离两人上班的地方都还算方便。

总价三百万,首付要九十万。

两人算了又算,把这几年的积蓄都掏出来,还差三十万。

叶蓁蓁自己存了差不多三十万。

贺明诚有四十万。

剩下的二十万缺口,贺明诚说,他爸妈答应出。

不止是这二十万。

贺明诚那天晚上,很认真地对叶蓁蓁说:“蓁蓁,我跟我爸妈谈过了。”

“他们说,买房是大事,不能只让我们年轻人扛着。”

“他们愿意拿出五十万,给咱们做首付。”

叶蓁蓁当时愣住了。

“五十万?这么多?”

她知道贺明诚家境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本地普通工薪家庭。

贺建国以前是厂里的技术员,周金兰是街道办的职工,前两年都退休了。

五十万,对他们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

“我妈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早晚都是你的。”

贺明诚握着叶蓁蓁的手,眼里有光。

“她还说,定亲的时候,会风风光光地给你聘礼,绝不让你受委屈。”

“蓁蓁,咱们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家了。”

叶蓁蓁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那五十万。

是因为贺明诚说“咱们的家”时,那种笃定和期待。

她从小没有父亲,母亲身体又不太好,对“家”的渴望,比很多人都要强烈。

所以,当周金兰提出,要在本地这家有名的酒楼办定亲宴时,叶蓁蓁虽然觉得有点太正式,但还是答应了。

母亲也说,人家重视是好事。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场饭局。

周金兰订了酒楼最大的包厢,菜也点得很丰盛。

刚才那套金饰,算是“小礼”。

现在,酒过三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

周金兰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今天呢,是个高兴的日子。”

她端起酒杯,脸上是得体的笑容。

“我们家明诚,和蓁蓁,谈了五年恋爱,感情一直很好。”

“我和蓁蓁妈妈,也早就把蓁蓁当自己女儿看了。”

叶蓁蓁的母亲微笑着点点头。

叶蓁蓁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冒了点头。

“这结婚啊,是人生大事。”

周金兰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了些。

“我们贺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该讲究的,一样都不能少!”

“聘礼,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她说着,从随身带的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色信封。

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有些分量。

叶蓁蓁的心,跳得快了些。

贺明诚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有点湿,不知道是谁的汗。

“五十万!”

周金兰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布重大消息的庄严。

“我和明诚他爸,商量好了,给蓁蓁五十万的聘礼!”

“支持两个孩子买房,安家!”

叶蓁蓁的母亲,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

叶蓁蓁看着那个红色信封,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好像终于要落地了。

有了这五十万,加上他们自己的积蓄,首付就够了。

甚至还能留点钱简单装修一下。

她和贺明诚,终于可以……

“不过呢——”

周金兰拉长了语调。

那个“不过”,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叶蓁蓁一下。

“这钱啊,数目不小。”

周金兰把红色信封拿在手里,拍了拍。

“现在这世道,人心浮动,年轻人手里有钱,容易乱花。”

“而且,蓁蓁和明诚还没正式领证,这钱要是现在全给了,名不正言不顺的,也不合规矩。”

叶蓁蓁脸上的笑,有点僵住了。

贺明诚握她的手,紧了一下。

“妈,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他小声开口。

“你闭嘴!”

周金兰瞪了儿子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贺明诚立刻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

叶蓁蓁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突然有点凉。

“我的意思是,”

周金兰转向叶蓁蓁,又恢复了那种慈祥的笑容。

“这五十万,肯定是蓁蓁的,一分都不会少。”

“但是今天,咱们定亲宴,先给个‘彩头’。”

她把那个鼓鼓囊囊的红色信封,又塞回了包里。

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薄薄的,同样是红色的信封。

走到叶蓁蓁面前,递给她。

“蓁蓁,来,拿着。”

“这是阿姨和你叔叔的一点心意,六千六百六十六,六六大顺,图个吉利!”

叶蓁蓁没接。

她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又抬头看周金兰。

周金兰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阿姨,”叶蓁蓁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她自己。

“您刚才说,聘礼是五十万。”

“对呀,是五十万!”周金兰点头,把薄信封又往前递了递。

“这六千六,是今天的‘彩头’,是现金!”

“剩下的钱呢,等你们正式办事,啊,不,等蓁蓁你给我们贺家添了孙子,阿姨一次性,连本带利,都补给你!”

“到时候,可就不止五十万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贺明莉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拍自己儿子的背。

“听见没,宝宝,你快要有个小弟弟了!”

贺建国还是低着头喝茶,好像茶杯里有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

叶蓁蓁的母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了。

她看着叶蓁蓁,又看看周金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妈!”

贺明诚终于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您这……这算怎么回事?您之前明明说好……”

“我说好什么了?”

周金兰转过头,看着儿子,声音冷了下来。

“我说好给五十万聘礼,我说不给吗?”

“我只是说,今天先给六千六!”

“剩下的,等蓁蓁生了孩子再给,有什么问题?”

“现在年轻人,结婚离婚跟玩儿似的,我今天把五十万都拍这儿,万一明天你们闹掰了,我找谁去?”

“我这是为你们好!钱放我这里,我替你们存着,还能跑得了?”

“等你们孩子生了,心定下来了,这钱,连同我这老太婆的棺材本,不都是你们的?”

她说得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甚至带着一种“我为你们操碎了心你们还不领情”的委屈。

包厢里安静极了。

只有贺明莉儿子用勺子敲碗的叮当声。

“蓁蓁啊,”

周金兰又把那个薄信封,往叶蓁蓁面前送了送。

“你也别多心,阿姨不是不信你。”

“阿姨是过来人,知道女人啊,有了孩子,心才真的定下来,才是真的一家人。”

“你年纪也不小了,二十八了,是吧?”

“该抓紧了,早点要孩子,对身体也好。”

“这六千六你先拿着,回头啊,跟明诚去看看房子,看中了,定金阿姨来出!”

“等孩子一生,剩下的钱,阿姨立刻打到你卡上,一分不少!”

叶蓁蓁看着那个红色的薄信封。

看着周金兰脸上那种笃定的,带着施舍意味的笑。

看着贺明诚站在旁边,拳头握紧了,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和眼睛里快要藏不住的愤怒和心疼。

看着贺明莉看好戏的表情,和贺建国事不关己的沉默。

原来是这样。

原来所谓的五十万聘礼。

所谓的风风光光定亲宴。

所谓的“绝不让你受委屈”。

都是假的。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是一场把她,把她的母亲,当成傻子一样耍弄的戏。

五十万。

六千六。

生了孙子再给。

叶蓁蓁忽然想笑。

她真的扯了扯嘴角,但没笑出来。

胃里一阵翻腾,刚才吃下去的那些美味佳肴,此刻都变成了冰冷坚硬的石头,硌得她生疼。

“蓁蓁……”

贺明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叫了她一声。

他想去拉叶蓁蓁的手。

叶蓁蓁避开了。

她的手,很凉。

她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薄薄的,轻飘飘的红色信封。

指尖触碰到信封的边角,有点硬。

里面应该是一叠一百的,六十张,还有六十六块零钱。

六千六百六十六。

六六大顺。

真是,好彩头。

周金兰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蓁蓁最懂事了!”

她拍了拍叶蓁蓁的肩膀,力道有点重。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阿姨不会亏待你的!”

“明诚,你还愣着干什么?给蓁蓁夹菜啊!”

贺明诚如梦初醒,连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想要放到叶蓁蓁碗里。

叶蓁蓁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涩味。

那块排骨,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我吃饱了。”

叶蓁蓁放下茶杯,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妈,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叶母立刻站了起来。

“好,好,咱们回去。”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腰杆挺得笔直。

“周姐,贺哥,谢谢今天的招待,菜很好。”

“蓁蓁不太舒服,我们先走了。”

周金兰脸上的笑淡了点,但也没拦着。

“哟,这就走啊?菜还没上完呢。”

“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吧,年轻人,身体要紧。”

“明诚,去送送蓁蓁和她妈妈。”

贺明诚放下筷子,连忙跟了出来。

一直送到酒楼门口。

夜风一吹,叶蓁蓁才觉得那股闷在胸口的恶心感,散了一些。

但心口那个地方,更冷了。

“蓁蓁,你听我解释……”

贺明诚抓住叶蓁蓁的胳膊,语气急切。

“我妈她……她就是老一辈思想,她没恶意的,那钱她肯定会给的,她就是……就是担心……”

“担心什么?”

叶蓁蓁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贺明诚脸上,他眼里有慌乱,有愧疚,有焦急。

唯独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和她一样被羞辱后的愤怒和坚定。

“担心我拿了五十万,就跑了?”

“还是担心我生不出儿子?”

“贺明诚,我们在一起五年了。”

“五年,你妈觉得我叶蓁蓁,是图你们家那五十万,才跟你在一起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贺明诚急了,“蓁蓁,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能说什么?

说他妈做得不对?

说他妈不该在定亲宴上,当着两家人的面,玩这一出?

说他妈不该用“生了孙子再给钱”这种话来绑架叶蓁蓁?

他说不出口。

那是他妈。

生他养他,供他读书,帮他找工作,在他心里积威甚重的母亲。

“你就是什么?”

叶蓁蓁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你就是没办法,对吧?”

“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答应我的五十万,变成了六千六。”

“你承诺的风风光光,变成了当众羞辱。”

“贺明诚,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是你未来要共度一生的妻子?”

“还是你们贺家,用一个‘孙子’就能换来的,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

“蓁蓁!你别这么说!”

贺明诚的眼睛红了。

“我爱你,你知道的!我怎么可能那么想!”

“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我去跟我妈说,我去做她的工作,那钱她一定会给的,我保证!”

“你先别生气,好不好?今天先这样,我们改天再好好商量,行吗?”

又是商量。

又是改天。

叶蓁蓁看着眼前这个相识五年,相爱五年,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不用了。”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聘礼六千六,我收下了。”

“贺明诚,我们之间,也需要‘改天好好商量’一下了。”

说完,她挽住母亲的手臂,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贺明诚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初秋的晚风,吹在身上,有点冷。

他摸出手机,想给叶蓁蓁发条信息。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

“对不起。”

叶蓁蓁坐在出租车的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对不起”三个字,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回复,锁上了屏幕。

母亲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母亲的手也很凉。

“蓁蓁……”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

“妈没事。”

叶蓁蓁反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握紧。

“咱们回家。”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倒映在车窗上,模糊一片。

那个薄薄的红色信封,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随身背的包里。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烫得她心脏的位置,一阵阵尖锐地疼。

六千六百六十六。

六六大顺。

真是,一份大礼。

出租车在夜色里开得飞快。

叶蓁蓁靠在母亲肩头,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那些模糊的光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乱七八糟。

“蓁蓁……”

母亲又轻轻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心疼,也带着试探。

“妈,我真没事。”

叶蓁蓁转过头,对母亲挤出一个笑。

“就是觉得,有点好笑。”

是挺好笑的。

她叶蓁蓁活了二十八年,自问不算聪明绝顶,但也绝不是傻子。

从小到大,读书,工作,人情世故,她没吃过什么大亏。

可今天,就在那个灯火通明,菜香四溢的包厢里。

她像个傻子一样,被人摆了一道。

不,是她们母女俩,像两个傻子。

“那个周金兰,她怎么可以这样……”

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气。

“五十万聘礼,说好的事情,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妈。”

叶蓁蓁打断了母亲的话。

“算了。”

“现在说这些,没意思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母亲心里更难受了。

“怎么能算了?”

母亲抓紧了她的手。

“这是欺负人!是拿咱们不当回事!蓁蓁,这婚……咱们不结了!”

不结了?

叶蓁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疼。

她和贺明诚,五年了。

不是五天,不是五个月,是五年。

人生有几个五年?

她把最好的青春,最真的感情,都给了这个男人。

一起挤过早高峰的地铁,一起在深夜的路边摊吃烧烤,一起为未来做规划,一起攒钱,一起看房。

她想过无数次,穿着婚纱走向他的样子。

想过他们的小家,要刷什么颜色的墙,要养一只猫还是一只狗。

想过将来有了孩子,要取什么名字。

可现在,母亲说,不结了。

就因为他妈在定亲宴上,把五十万变成了六千六?

就因为那句“生了孙子再给”?

好像,确实可以不结了。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呢?

“妈,你别急。”

叶蓁蓁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让我想想。”

“我现在脑子有点乱,让我自己想想,行吗?”

母亲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终究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出租车停在了她们住的老小区门口。

这房子是母亲单位的福利房,有些年头了,但地段不错。

叶蓁蓁大学毕业后,一直和母亲住在这里。

她没有告诉贺明诚,也没有告诉贺家任何人。

这套房子,早在三年前,母亲就已经过户到了她的名下。

母亲说,女孩子,总得有点自己的东西傍身。

这是她最后的底气,也是她最大的秘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跺脚,只亮了一下,又灭了。

叶蓁蓁摸出钥匙,在黑暗里摸索着开门。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还是贺明诚。

“蓁蓁,你到家了吗?”

“今天的事,我真的……我没想到我妈会这样。”

“你别生气了,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好不好?”

“我爱你,蓁蓁,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一条接一条的信息跳出来。

在昏暗的楼道里,屏幕的光映着叶蓁蓁的脸。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都没有动。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没关系”?

她说不出口。

说“分手吧”?

好像,也还没到那个份上。

五年感情,不是说割舍就能立刻割舍的。

而且,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可笑的希望。

希望贺明诚能真的站出来,为他,也为她,说句话。

而不是像今晚那样,在他母亲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终,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关掉了手机。

接下来的几天,出奇的平静。

贺明诚每天都会发来信息,打电话。

叶蓁蓁接电话的次数很少,回信息也大多是“嗯”、“哦”、“在忙”。

贺明诚在那头急得团团转,但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

“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钱的事,我再跟她磨,她肯定能想通的。”

“蓁蓁,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求你了。”

时间。

叶蓁蓁在心里冷笑。

她给他的时间,还不够多吗?

从定亲宴到现在,三天了。

他除了在电话里道歉,在微信里保证,还做了什么?

他敢不敢,当着他母亲的面,把定亲宴上那番话再说一遍?

他敢不敢,理直气壮地,把本该属于他们的五十万,要过来?

他不敢。

叶蓁蓁比谁都清楚,贺明诚不敢。

他从小就是乖孩子,听父母的话,尤其是听母亲的话。

周金兰说一,他绝不说二。

以前叶蓁蓁觉得这是孝顺,是优点。

现在才明白,这不是孝顺,这是懦弱,是没有担当。

第四天下午,叶蓁蓁正在和客户沟通设计稿的修改细节。

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皱了皱眉,挂断了。

过了两分钟,同一个号码又打了过来。

她想了想,拿着手机走到茶水间,接通了。

“喂,蓁蓁啊,是我,周阿姨。”

电话那头,传来周金兰热情得有些过分的声音。

叶蓁蓁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姨,您好。”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哎,好好好!蓁蓁啊,在忙吧?阿姨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阿姨您说。”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好几天没见你了,想你了。”

周金兰在那头笑呵呵的。

“上次定亲宴,是阿姨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阿姨跟你道歉,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叶蓁蓁没说话。

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周金兰话锋一转。

“阿姨想了想,那五十万聘礼,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这样,蓁蓁,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吃个饭。”

“阿姨让你叔叔,先把三十万取出来给你,你们年轻人拿着,先把看中的那套房子定下来。”

“剩下的二十万,等你们婚礼办了,阿姨一分不少,都给你补上!”

“你看怎么样?”

叶蓁蓁靠在茶水间的墙壁上,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凉意。

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凉下去。

先给三十万。

婚礼办了,再给二十万。

那“生了孙子再给”的条件,不提了?

是因为她这几天的冷淡,让周金兰着急了?

还是因为,贺明诚终于“做通了工作”?

不。

叶蓁蓁几乎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以她对周金兰的了解,以及那天定亲宴上,周金兰那副志在必得,拿捏她死死的姿态。

这个女人,不可能因为儿子的几句“做工作”,就轻易改变主意。

更不可能,主动让步。

这背后,一定有别的原因。

“蓁蓁?你在听吗?”

周金兰的声音,把叶蓁蓁的思绪拉了回来。

“在的,阿姨。”

叶蓁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谢谢阿姨,您有心了。”

“不过,房子的事,我和明诚……可能还要再考虑一下。”

“最近工作有点忙,吃饭的事,过阵子再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金兰的声音,明显冷了一点,但还在努力维持着热情。

“还考虑什么呀!早点定下来,早点安心嘛!”

“蓁蓁啊,不是阿姨说你,你也二十八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早点结婚,早点要孩子,趁着阿姨和你叔叔身体还好,还能帮你们带带。”

“你看明莉家的孩子,多可爱啊,你和明诚的孩子,肯定更招人喜欢!”

又是孩子。

叶蓁蓁觉得有点反胃。

“阿姨,我这边还有工作,先不跟您说了。”

“好,好,你忙,你忙。”

周金兰连忙说。

“那阿姨等你消息啊,随时来家里吃饭!”

挂了电话,叶蓁蓁在茶水间站了很久。

直到有同事进来接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才回过神来。

回到工位上,她看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设计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周金兰突如其来的“示好”,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她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里。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她想起那天定亲宴,贺明莉抱着孩子,看她的眼神。

想起周金兰在提到“孩子”时,那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命令的语气。

她们要的,不是一个儿媳妇。

她们要的,是一个能生孙子,能听话,能让他们贺家“延续香火”的工具。

而这个工具,最好还能自带点“价值”。

等等。

价值?

叶蓁蓁心里,猛地一跳。

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了上来。

但很快,又被她按了下去。

不会的。

那套房子的事,她瞒得很好。

连贺明诚都不知道。

贺明诚一直以为,她们是租住在这里。

她跟贺明诚说,房东是母亲的老朋友,租金很便宜,也不好意思涨价。

贺明诚从没怀疑过。

贺家的人,更不可能知道。

应该……只是她多心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金兰几乎每天都会给叶蓁蓁发微信。

不是转发“女人最佳生育年龄”的养生文章。

就是发一些别人家可爱宝宝的小视频。

附带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

“蓁蓁,工作别太累,身体要紧。”

“蓁蓁,阿姨今天煲了汤,让明诚给你送点过去?”

叶蓁蓁一概不回复,或者只回一个简单的表情。

贺明诚也明显感觉到了叶蓁蓁的冷淡。

他来叶蓁蓁公司楼下等过两次。

叶蓁蓁找借口,从后门走了。

他打电话,叶蓁蓁就说在忙。

微信上,叶蓁蓁的回应也越来越简短。

贺明诚急了。

周五晚上,他直接堵在了叶蓁蓁家楼下。

叶蓁蓁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时,就看到贺明诚站在路灯下。

几天不见,他好像瘦了点,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里有红血丝。

看到叶蓁蓁,他立刻走了过来。

“蓁蓁。”

他挡在叶蓁蓁面前,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谈谈,好吗?”

叶蓁蓁停下脚步,看着他。

“谈什么?”

“谈那天的事,谈我们,谈以后。”

贺明诚的语气带着恳求。

“蓁蓁,别这样对我,我受不了。”

“我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你。”

“我知道我妈做错了,我跟你道歉,我替她道歉,行吗?”

“你还要我怎么样?”

叶蓁蓁看着他焦急痛苦的样子,心里不是不难受。

可一想到定亲宴上,他沉默的样子,她心里那点柔软,又硬了起来。

“贺明诚,不是你跟我道歉,事情就能解决的。”

叶蓁蓁的声音很轻,也很累。

“那是你妈,她怎么做,我管不着。”

“但你的态度,让我很失望。”

“那天,你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在哪?”

“你除了让我别生气,让我理解,你为我做过什么?”

“你说你会处理,你会去跟你妈说。”

“然后呢?”

“三天了,你处理的结果,就是你妈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可以‘先给三十万’?”

贺明诚的脸色,在路灯下,变得有些白。

“蓁蓁,我……”

“你妈为什么突然改口?”

叶蓁蓁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

“是你说服她了?”

“还是,她知道了什么?”

贺明诚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但还是被叶蓁蓁捕捉到了。

她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明诚,你老实告诉我。”

叶蓁蓁的声音,有点发颤。

“你是不是……跟你妈说了什么?”

贺明诚避开了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是不是,跟你妈提了,我名下有房子的事?”

叶蓁蓁问出了那个,让她心底发寒的猜测。

贺明诚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慌乱。

“我……我没有!蓁蓁,我怎么可能……”

“贺明诚!”

叶蓁蓁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失望。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有没有?”

楼道口的声控灯,因为她的声音,猛地亮了一下。

昏黄的光,照在两人脸上。

贺明诚的表情,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是心虚,是愧疚,是躲闪。

叶蓁蓁全都看懂了。

她忽然觉得很冷。

一种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冷。

“你妈打电话给我,说可以先给三十万,催我尽快定房子,尽快结婚生孩子。”

叶蓁蓁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是因为她知道,我有一套价值不菲的房子,就在我名下,是不是?”

“她想用那三十万,换我这套房子,是不是?”

“贺明诚,你说话!”

最后三个字,叶蓁蓁几乎是吼出来的。

带着哭腔,带着绝望。

五年了。

五年感情,抵不过他母亲的一句话。

抵不过一套,可能值点钱的房子。

贺明诚被她吼得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蓁蓁,你听我解释……”

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叶蓁蓁的手。

叶蓁蓁猛地甩开。

“解释什么?”

“解释你是怎么在你妈面前,把我最后一点底牌,都掀开给她看的?”

“解释你是怎么和她一起,算计我,算计我名下这套房子的?”

“贺明诚,你真让我恶心!”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不是伤心,是愤怒,是心寒,是彻底看透后的冰凉。

“不是的,蓁蓁,不是你想的那样!”

贺明诚也急了,眼睛通红。

“我没有跟我妈说!是……是她自己猜到的!”

“上次定亲宴之后,我妈就一直追问我,你家的情况。”

“她问我,你妈是做什么的,你家住哪里,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

“我……我没多想,就随口说,你们是租的房子,但房东是阿姨的老朋友,租金便宜……”

“然后呢?”叶蓁蓁擦掉眼泪,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我妈就说,不对,那个地段,那个小区,就算是老房子,租金也不可能便宜。”

贺明诚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敢看叶蓁蓁的眼睛。

“她……她就去打听了一下。”

“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说那一片的房子,产权很清晰,很多都转给子女了……”

“她就……她就猜,那房子,可能在你名下……”

叶蓁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原来是这样。

不是贺明诚主动说的。

但,和他主动说的,有什么区别?

他但凡有点心,有点为她考虑,就该在周金兰打听的时候,直接堵回去。

而不是“随口”就把她们租住的地址,把母亲“老朋友”这种经不起推敲的借口,说出来。

他但凡真的想保护她,保护他们的感情,就该在周金兰猜疑的时候,坚决否认。

而不是任由他母亲去“打听”,去“猜测”。

甚至,在周金兰猜出真相后,默认了。

叶蓁蓁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周金兰拉着儿子,细细盘问。

贺明诚支支吾吾,透露一点信息。

周金兰眼睛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然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从“生了孙子再给钱”,变成“先给三十万稳住”。

为什么?

因为一套可能值几百万的房子,比那五十万聘礼,有吸引力多了。

用三十万,甚至可能只用“承诺”的三十万,去套一套几百万的房子。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贺明诚。”

叶蓁蓁再开口,声音已经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分手吧。”

贺明诚如遭雷击,猛地抬头。

“不!蓁蓁!不行!我不同意!”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爱你,蓁蓁,我不能没有你!”

“房子的事,我错了,我跟你道歉!我去跟我妈说,那房子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不要,一分钱都不要!”

“那五十万,我去要,我去跟我妈闹,我一定把钱要过来给你!”

“蓁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不好?”

他语无伦次,死死抓住叶蓁蓁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叶蓁蓁看着他痛苦哀求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疼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疼,就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了。

“贺明诚,我们完了。”

她用力,一根一根,掰开贺明诚抓着她胳膊的手指。

“从你在定亲宴上,眼睁睁看着你妈羞辱我,却不敢说一句话开始。”

“从你默认你妈的无理要求,还让我‘理解’开始。”

“从你把我最大的秘密,变相告诉你妈开始。”

“我们就已经完了。”

“我不需要一个,在我受委屈时,只会让我忍耐的男朋友。”

“更不需要一个,在我和你妈之间,永远选择你妈,甚至和你妈一起算计我的丈夫。”

“到此为止吧。”

说完,叶蓁蓁不再看贺明诚惨白的脸,转身,快步走进了漆黑的楼道。

声控灯因为脚步声,再次亮起。

又很快熄灭。

把她和身后那个男人,彻底隔在了两个世界。

贺明诚站在路灯下,看着叶蓁蓁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想追上去,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耳边,只剩下叶蓁蓁那句冰冷的话。

“我们完了。”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

他知道,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那五十万。

不是因为那套房子。

是因为他的懦弱,他的摇摆,他一次又一次的,让她失望。

楼上,叶蓁蓁靠在自家门后,没有开灯。

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掏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很疼。

但奇怪的是,又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解脱。

终于,不用再忍了。

不用再期待,不用再自我欺骗,不用再为他找借口。

五年。

就这样吧。

她抬手,狠狠擦掉脸上的泪。

黑暗中,她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分手后的周末,叶蓁蓁关掉了手机。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睡了很久很久。

醒着的时候,就坐在窗边发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

母亲什么也没问,只是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偶尔,会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叶蓁蓁对母亲笑笑,说:“妈,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

心口那个地方,还是空落落地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像是打了一场漫长而憋屈的仗,现在终于结束了。

输赢已经不重要,只想好好喘口气。

周日下午,她终于打开了手机。

无数条信息和未接来电涌了进来。

大部分是贺明诚的。

从一开始的道歉、哀求,到后面的质问、指责。

“蓁蓁,接电话好不好?我们谈谈!”

“我知道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难道我们五年的感情,就因为我妈一句话,就什么都不算了吗?”

“叶蓁蓁,你太狠心了!”

“你是不是早就想分手了?你是不是根本就没爱过我?”

叶蓁蓁一条一条看下去,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看,这就是她爱了五年的男人。

遇到问题,永远只会从别人身上找原因。

永远觉得,是别人对不起他。

她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但清静只维持了不到半天。

晚上,门被敲响了。

敲得很急,很重,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劲头。

叶蓁蓁和母亲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蓁蓁,你先回房间。”

母亲站起身,理了理衣角,走向门口。

“妈,我来。”

叶蓁蓁拉住了母亲,自己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周金兰。

还有脸色憔悴,胡子拉碴的贺明诚。

周金兰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叶蓁蓁,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叶蓁蓁,你什么意思?”

周金兰开门见山,声音又尖又利。

“把我儿子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你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我儿子哪里配不上你了?啊?”

“要模样有模样,要工作有工作,对你也是一心一意!”

“你倒好,说分手就分手,连个理由都不给!”

“你们年轻人谈恋爱,就这么儿戏吗?”

叶蓁蓁站在门内,手扶着门框,静静地看着她。

等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告一段落,才平静地开口。

“阿姨,分手是我和贺明诚两个人之间的事。”

“理由,我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了。”

“如果您不清楚,可以问他。”

周金兰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问他?他都快被你折磨疯了!”

“几天不吃不喝不睡,工作也丢了魂似的!”

“叶蓁蓁,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因为那五十万聘礼,才跟我儿子闹?”

“嫌我们家给得少?嫌我们家条件不好?”

“我告诉你,那五十万,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只要你点头,明天,不,现在,我就可以让我家老贺去取钱,三十万立刻打到你卡上!”

“剩下的二十万,等你们领了证,我马上补!”

“这样总行了吧?”

周金兰说着,还用力拽了一下旁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贺明诚。

“明诚,你自己说,是不是?”

贺明诚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血丝,看着叶蓁蓁。

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叶蓁蓁看着这对母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荒诞的闹剧。

“阿姨。”

叶蓁蓁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钱,您自己留着吧。”

“我和贺明诚,已经结束了。”

“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她就要关门。

“叶蓁蓁!”

周金兰猛地伸手,抵住了门板。

力气大得惊人。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结束了?”

“我儿子哪里对不起你了?啊?”

“是,定亲宴上,我是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可那不是为了你们好吗?”

“我是怕你们年轻人手里有钱乱花,想替你们保管,这也有错?”

“再说了,我都答应先给三十万了,你还想怎么样?”

“非得五十万一次性给你,你才满意是吧?”

“叶蓁蓁,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贪心,这么物质的女孩子!”

“我们明诚真是瞎了眼,看上你!”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叶蓁蓁心上。

但她脸上,反而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

是气的,也是觉得荒谬。

“阿姨,在您眼里,是不是什么事,都能用钱来衡量?”

“您儿子对我的感情,值五十万?”

“我的人格和尊严,值您那先给三十万的施舍?”

“您错了。”

“我不贪心,我也不物质。”

“我只是不想,把我自己,明码标价,卖给您儿子,卖给你们贺家。”

“更不想,把我未来的孩子,也当成一个,换取您那五十万聘礼的筹码。”

“这个理由,够清楚了吗?”

叶蓁蓁的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周金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当面顶撞过。

尤其还是被一个,她一直看不上,觉得能随便拿捏的“未来儿媳妇”。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周金兰气得手都在抖。

“谁拿你当筹码了?谁要买你了?”

“我好心好意,为你考虑,你倒打一耙!”

“明诚,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找的好女朋友!”

“还没进门呢,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这要是真进了门,还不得骑到我头上来!”

贺明诚被母亲拽得一个趔趄,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妈,您别说了……”

“蓁蓁,你别生气,我妈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叶蓁蓁的目光,转向贺明诚。

冰冷,失望,再也没有一丝温度。

“贺明诚,到了现在,你还是只会说‘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她是什么意思,我比你清楚。”

“你是什么意思,我现在也清楚了。”

“带着你妈,离开我家。”

“立刻,马上。”

最后四个字,叶蓁蓁加重了语气。

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贺明诚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周金兰却不依不饶。

“离开?凭什么让我们离开?”

“叶蓁蓁,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你说分手就分手,我儿子这五年的青春,怎么算?”

“哦,我明白了,你是攀上高枝了吧?”

“听说你名下有一套老洋房,值不少钱呢!”

“怎么,是觉得我儿子配不上你了?想找个更有钱的?”

“我告诉你,像你这种嫌贫爱富,朝三暮四的女人,我看得多了!”

“没了我们明诚,你以为你能找到什么好……”

“周金兰!”

一声厉喝,打断了周金兰的话。

是叶蓁蓁的母亲。

她一直站在叶蓁蓁身后,此刻,她一步上前,把女儿护在自己身后。

她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弱。

但此刻,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周金兰。

“请你放尊重点!”

叶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凛然的气势。

“我女儿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你来评判!”

“她为什么分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定亲宴上,你用六千六当众羞辱她的时候,怎么不说她嫌贫爱富?”

“你惦记她名下房子,急着催婚催生的时候,怎么不说她嫌贫爱富?”

“现在,我女儿清醒了,不跳你们贺家这个火坑了,你倒跳出来,倒打一耙了?”

“周金兰,我告诉你,我们家蓁蓁,不欠你们贺家任何东西!”

“这五年,是她瞎了眼,看错了人!”

“现在,她眼睛擦亮了,不伺候了!”

“带着你儿子,滚!”

叶母平时说话都是温声细语,此刻却字字如钉,毫不留情。

周金兰被骂得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大概是从没见过叶母这么强硬的一面。

“你……你……”

“你什么你?”

叶母冷笑一声。

“再不滚,我立刻叫保安,报警,说你们私闯民宅,骚扰住户!”

“到时候,看谁脸上难看!”

贺明诚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

他用力拉了拉周金兰的胳膊。

“妈,我们走吧……”

“别说了,求您了,走吧……”

周金兰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叶母,又瞪着叶蓁蓁。

那眼神,像是要把她们生吞活剥了。

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得很!”

“叶蓁蓁,你给我记住今天!”

“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们走!”

说完,她狠狠一甩手,转身,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下了楼。

贺明诚看了叶蓁蓁最后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痛苦,有哀求,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

叶蓁蓁没有看他,直接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

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也彻底隔绝了她和贺明诚,过去五年的所有。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叶蓁蓁的身体,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情绪剧烈爆发后的虚脱。

母亲走过来,轻轻抱住了她。

“蓁蓁,别怕,有妈在。”

“妈……”

叶蓁蓁把脸埋在母亲瘦削的肩上,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是委屈,是后怕,也是释然。

“妈,我和他,真的结束了。”

“嗯,结束了。”

母亲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

“结束了才好。”

“那种家庭,那种男人,配不上我女儿。”

“妈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去别人家受气的。”

“房子咱自己有,工作你自己也能做,咱不图他们什么。”

“以后,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找不到,妈养你一辈子。”

叶蓁蓁哭得更凶了。

她不是难过失去了贺明诚。

她是难过,自己浪费了五年的时光,才看清一个人,一个家庭的真面目。

她是庆幸,自己还有一个永远站在她身后,无条件支持她的母亲。

“妈,对不起……”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

母亲替她擦掉眼泪。

“要对不起,也是他们贺家对不起你。”

“不过,蓁蓁,妈提醒你一句。”

母亲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我看周金兰那个女人,不是个省油的灯。”

“今天在我们这里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这几天,自己多留个心眼。”

“她要是还敢来闹,咱们也不怕她。”

“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你工作上的事,生活上的事,都注意点。”

叶蓁蓁点点头,把母亲的叮嘱记在心里。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

以周金兰那种性格,今天被这样扫地出门,她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只是,叶蓁蓁没想到,周金兰的“报复”,会来得这么快,这么下作。

周一上午,叶蓁蓁刚打开电脑,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办公室里的气氛,就有点怪。

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看她的眼神躲躲闪闪,欲言又止。

茶水间里,似乎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她进来,立刻散开了。

叶蓁蓁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回到工位,打开内部通讯软件。

一个和她关系不错的同事,悄悄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蓁蓁,你看公司大群了吗?”

叶蓁蓁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点开那个平时只用来发通知的,几百人的公司大群。

往上翻了翻。

很快,她的手指停住了,血液好像一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群里,不知道是谁,用一个小号,发了几张聊天记录截图。

截图的头像,被模糊处理过。

但对话内容,却清晰得刺眼。

“贺家条件那么好,你嫁过去就是享福,有什么好犹豫的?”

“就是啊,五十万聘礼呢,不少了!”

“我听说,贺家那套房子,就值好几百万呢!”

“叶蓁蓁,你就是太贪心了,要这要那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

“你妈就是个普通老师,你也就是个画图的,能攀上贺家,是你高攀了!”

“见好就收吧,别到时候鸡飞蛋打!”

这些对话,看起来像是“叶蓁蓁”在和“闺蜜”抱怨贺家聘礼给得少,条件开得高。

而“闺蜜”则在“苦口婆心”地劝她知足。

对话里,“叶蓁蓁”的语气,充满了对贺家的不满和嫌弃。

嫌五十万少,嫌贺明诚赚得不多,嫌贺家房子不够大。

最后,还抱怨贺明诚母亲“事儿多”,“难伺候”。

截图下面,还有一段话。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挺文静一姑娘,没想到背地里这么物质,这么算计。”

“听说就因为男方家里没满足她开出的天价条件,就把人家给踹了,五年感情说不要就不要。”

“啧啧,现在的女孩子啊……”

这段“爆料”发出来,群里已经炸了锅。

虽然没人敢指名道姓,但“叶蓁蓁”、“画图的”、“妈妈是老师”,这些信息,几乎就是明晃晃地在指她。

“天啊,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

“平时挺低调一个人,没想到……”

“五十万还嫌少?她家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啊?”

“怪不得最近脸色那么差,原来是分手了……”

“这种女的,谁敢娶啊……”

一条条议论,像冰冷的刀子,隔着屏幕,扎在叶蓁蓁身上。

她的手冰凉,控制不住地发抖。

是气的,也是恶心的。

不用想,她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周金兰。

只有她,才能编造出这么恶毒,这么能毁掉一个女孩子名声的谣言。

也只有她,才有动机,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来报复自己。

叶蓁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了几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

然后,点了发送。

公司大群里,瞬间安静了。

叶蓁蓁发出的,是两张图片。

第一张,是银行转账记录截图。

收款人“周金兰”,转账金额“6000”,附言“定亲彩头”。

关键信息打了码,但日期清清楚楚,就是定亲宴那天。

第二张,是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是贺明诚发给她的,时间就在几天前。

“蓁蓁,我妈答应先给三十万,剩下的二十万领证后给。”

“房子的事,是我妈不对,她不该打听,我替她向你道歉。”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这两张图一发出去,整个公司大群,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些议论纷纷的头像,全都凝固了。

叶蓁蓁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段话。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我与前男友因性格及家庭观念不合,已和平分手。”

“分手是两个人的事,不涉及任何经济纠纷,更不存在所谓‘天价条件’。”

“对于恶意捏造、散布不实信息,诋毁我个人名誉的行为,我已保留相关证据。”

“网络并非法外之地,请好自为之。”

打完这些字,她点击发送。

然后,直接关掉了公司大群的窗口。

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手心里,也全是黏腻的汗。

但她的心跳,却一点点平复下来。

怕什么?

该怕的,是那些躲在暗处,散播谣言的人。

果然,没过几分钟,那个发爆料的小号,悄无声息地退群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办公室里,那种诡异的气氛,也渐渐散了。

有几个平时关系还行的同事,悄悄给她发了私信。

“蓁蓁,你没事吧?我们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都看得出来是谁在搞鬼。”

叶蓁蓁一一回了“谢谢”,语气平静。

但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

周金兰这一手,太毒了。

如果不是她反应快,如果不是贺明诚之前发给她的那条信息,她今天可能真的就百口莫辩了。

在这个公司,名声一旦臭了,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做?

周围的人,会怎么看她?

周金兰这是想彻底毁了她。

就因为她不肯嫁给她儿子,不肯被她拿捏。

就因为她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好,很好。

叶蓁蓁关掉电脑屏幕,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

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也一点点变得坚定。

原来,有些人,是不能讲道理的。

原来,一味的忍让和退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周金兰,贺明诚。

咱们的账,慢慢算。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周金兰没有再上门闹,也没有再打电话发信息。

贺明诚也像消失了一样。

但叶蓁蓁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把全部精力都耗在和贺家的纠缠上。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上。

接了几个之前因为要结婚、看房而推掉的项目,没日没夜地赶工。

收入,肉眼可见地涨了一截。

她还抽空,去见了两个之前合作过的客户。

对方很欣赏她的设计能力和踏实的态度,透露年底可能有新的项目,想邀请她参与。

叶蓁蓁都认真地记下了。

工作,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感情没了,人不能垮。

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

至于那套老洋房……

叶蓁蓁思考了几天,和母亲认真谈了一次。

“妈,我想把房子处理一下。”

母亲看着她,没说话,等她的下文。

“不是卖。”叶蓁蓁解释。

“我是想,找一家靠谱的代理公司,把房子重新评估一下。”

“然后,看看能不能用一部分产权,做点别的规划。”

“比如,做个信托,或者别的什么稳健的安排。”

“总之,不能让这套房子,就这么空着,还惹人惦记。”

母亲听了,点点头。

“你自己做主,妈都支持你。”

“房子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妈就一个要求,别委屈了自己。”

叶蓁蓁心里一暖,抱了抱母亲。

“妈,你放心,我不会的。”

她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代理公司,约了时间,带人去看房。

评估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冯,看起来很干练。

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又问了产权和一些基本情况。

“叶小姐,您这房子,地段是真好,虽然房龄老点,但维护得不错,格局也好。”

冯评估师一边记录一边说。

“按照现在的市场价,评估到五百万左右,是没问题的。”

“如果您想做信托或者别的资产规划,我们可以给您出几个方案。”

叶蓁蓁点点头,和她约了下次详谈的时间。

送走评估师,叶蓁蓁没有立刻回家。

她在小区附近的咖啡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一杯美式,却没喝,只是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心里,却在反复盘算。

和周金兰、贺明诚,还有那一家子人,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定亲宴的羞辱,上门闹事的无理,公司群里的污蔑。

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着呢。

可怎么反击?

像他们一样,去贺明诚公司闹?

去贺家小区散播谣言?

她做不出来。

也不是她的风格。

她想要的,是堂堂正正,一击必中。

是让他们哑口无言,再也翻不了身。

而不是把自己也拉低到和他们一样的层次,变成一场难看的撕扯。

可是,突破口在哪里呢?

她手里,除了定亲宴那天的录音(她习惯性在重要场合手机开录音备份),周金兰催生催婚的微信,贺明诚那条“先给三十万”的信息,以及公司群里谣言的截图。

好像,没什么特别致命的。

最多,只能证明周金兰为人刻薄,贺明诚妈宝。

对贺家那种家庭来说,不痛不痒。

正想着,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叶蓁蓁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是贺明莉。

贺明诚的姐姐。

她一个人,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眉头紧锁,在柜台前点了单,然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拿出手机,不停地发着信息,表情越来越烦躁。

叶蓁蓁立刻低下头,用菜单挡住了脸。

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贺明莉怎么会在这里?

她家离这个老小区,可不近。

是巧合?

还是……

叶蓁蓁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贺明莉。

贺明莉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

手指飞快地敲打着屏幕,嘴唇也紧紧抿着,时不时还抬头看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大概十分钟。

咖啡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中介或者销售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环视一圈,看到贺明莉,立刻走了过去。

“贺小姐,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

男人在贺明莉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您要的资料,我都带来了。”

“您看看,这是目前市面上,同地段,同户型的几套在售房源信息。”

“价格,我都标注出来了,您可以对比一下。”

贺明莉接过文件夹,翻看起来。

越看,脸色越难看。

“怎么会这么贵?”

她指着其中一页,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上个月我看的时候,还没到这个数!”

“这才几天,又涨了?”

男人陪着笑,解释道:“贺小姐,您也知道,最近市场行情是这样。”

“特别是这种带学区的老房子,很抢手的。”

“您看的这套,业主临时又加了十万,我们也没办法。”

贺明莉“啪”地一声,合上了文件夹。

“那也不能这么离谱啊!”

“我手上就那么多钱,这价格,我根本买不起!”

男人有些为难。

“那……要不,您再考虑考虑稍微远一点的?”

“或者,面积小一点的?”

“不考虑!”贺明莉斩钉截铁。

“我就要这个地段,就要这个户型!”

“我儿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必须得是这附近的学区房!”

“钱……钱我再想办法!”

贺明莉的语气,有些发狠,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焦虑。

男人又劝了几句,看贺明莉态度坚决,只好收起文件夹。

“那行,贺小姐,您先想想办法。”

“有看中的,或者资金到位了,随时联系我。”

“这套房源很抢手,您最好抓紧。”

说完,男人起身离开了。

贺明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

像是在哭。

叶蓁蓁坐在不远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贺明莉,在着急买学区房。

钱不够。

所以,她才这么焦虑。

那么,钱从哪里来?

以贺明莉和她老公的收入,以及周金兰平时补贴女儿的那个劲儿……

叶蓁蓁的脑子里,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

定亲宴那天,周金兰说,五十万聘礼,是“棺材本”。

贺明诚也说过,他父母就是普通退休职工。

五十万,对他们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

甚至,很可能是他们大半辈子的积蓄。

如果,这五十万,并不完全是“棺材本”呢?

如果,这五十万,原本是另有用处呢?

比如,给女儿贺明莉,买学区房?

叶蓁蓁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某个关键的线头。

她悄悄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然后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朝着贺明莉的方向走去。

走到贺明莉桌边时,她“不小心”碰掉了自己的钱包。

“哎呀。”

她低呼一声,弯腰去捡。

贺明莉被惊动,抬起头,看到叶蓁蓁,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掩饰不住的尴尬。

“叶……叶蓁蓁?”

贺明莉连忙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你怎么在这里?”

叶蓁蓁捡起钱包,也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明莉姐?好巧。”

“我在这附近见个朋友,进来买杯咖啡。”

“你这是……怎么了?眼睛红红的,没事吧?”

贺明莉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没……没事,就是刚才眼睛里进了点东西,揉的。”

“哦。”叶蓁蓁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在贺明莉对面,刚才那个中介坐过的位置,自然地坐了下来。

“明莉姐,一个人喝咖啡啊?”

“嗯……嗯,随便坐坐。”

贺明莉明显不想多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飘忽。

叶蓁蓁却像是没看出她的抗拒,叹了口气。

“其实,在这里遇到你正好。”

“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贺明莉警惕地看着她。

“什么话?”

“就是,我和明诚的事。”

叶蓁蓁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黯然。

“我知道,分手的事,闹得不太愉快。”

“阿姨和明诚,可能对我有些误会。”

“但有些事,我真的不想解释,也觉得没必要解释。”

“毕竟,我和明诚,已经结束了。”

贺明莉看着她黯然神伤的样子,戒备心似乎松了一点。

语气也缓和了些。

“蓁蓁,不是我说你。”

“你和我弟,好好的,怎么说分就分呢?”

“我妈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对,但她也是为你们好。”

“那五十万聘礼,她不是不给,她就是……就是想着,等你们稳定了再给。”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她?”

叶蓁蓁心里冷笑。

体谅?

体谅她空手套白狼,用六千六换五十万的承诺?

体谅她惦记别人的房子,还想拿捏别人的人生?

但她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

“明莉姐,你不懂。”

“有些事,不是钱的问题。”

“是态度,是尊重。”

“算了,不说这个了。”

她话锋一转,看向贺明莉。

“倒是你,明莉姐,我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虽然我和明诚分手了,但咱们相识一场,情分还在。”

贺明莉被她说得,眼圈又有点红。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说。

“蓁蓁,我也不瞒你了。”

“我是在为买学区房的事发愁。”

“你看中的那套房子,钱不够?”叶蓁蓁适时地问。

“何止不够,是差得远!”

贺明莉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开始倒苦水。

“我跟你说,现在这房价,简直是要逼死人!”

“我看中的那套,业主坐地起价,一下子加了十万!”

“我手上那点钱,加上我老公家的,还差一大截!”

“本来……本来我妈说,能帮我凑一点的……”

贺明莉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眼神闪烁,没再说下去。

叶蓁蓁心里,却是猛地一亮。

果然。

和她猜的一样。

周金兰手里那“五十万”,至少有一部分,是预备给女儿买房用的。

所以,在定亲宴上,她才只肯拿出六千六“彩头”。

所以,在得知叶蓁蓁名下可能有房产后,她才突然“大方”,说可以先给三十万。

因为用三十万,套住叶蓁蓁那套可能值五百万的房子,绝对比拿出五十万现金给女儿买房,要“划算”得多!

用女儿买房的钱,来“投资”一个可能带来更大回报的“儿媳妇”!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好一个精于算计的周金兰!

叶蓁蓁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和恶心,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阿姨……能帮你凑多少?”

贺明莉支支吾吾。

“也……也没多少,就二十来万吧。”

二十来万。

叶蓁蓁心里冷笑。

恐怕不止吧。

定亲宴上,可是口口声声“五十万”呢。

就算不全都是,至少三十万是有的。

“二十万也不少了。”叶蓁蓁顺着她说。

“不过,现在学区房确实贵,差一点,就是天壤之别。”

“你也别太着急,慢慢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贺明莉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眉宇间的愁绪,更重了。

又敷衍地聊了几句,贺明莉显然没心思再坐下去,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

叶蓁蓁坐在原地,看着贺明莉有些仓皇的背影。

慢慢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小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但她的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周金兰。

贺明诚。

贺明莉。

原来,你们贺家,也并不是铁板一块。

原来,你们内部,也有这么多的算计,这么多的龃龉。

原来,那所谓的“五十万聘礼”,不过是你们拆东墙补西墙,甚至想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很好。

这个把柄,我收下了。

她拿出手机,看着刚才悄悄录下的,和贺明莉对话的录音文件。

又翻出定亲宴的录音,周金兰那些咄咄逼人的微信,公司群里的谣言截图。

还有,贺明诚那条“先给三十万”的信息。

零零总总,像一块块拼图。

现在,好像终于能看到整幅画面的轮廓了。

只是,还缺最后一块。

也是最关键的一块。

她要怎么用这些“拼图”,给贺家,尤其是给周金兰,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呢?

仅仅是把这些曝光出去?

似乎,还不够解气。

也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

她要的,是让他们也尝尝,当众被羞辱,被剥掉所有伪装,赤裸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滋味。

就像,定亲宴上的她一样。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叶蓁蓁的脑海。

她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冰凉的杯壁。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

日子不紧不慢地,又过去了两周。

叶蓁蓁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工作,接项目,加班,回家陪母亲吃饭。

偶尔和代理公司的冯女士沟通房子信托方案的细节。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潭水下,暗流在如何汹涌地涌动。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缺口,等周金兰或者贺家任何人,再次出招。

她知道,他们一定会。

以周金兰的性格,吃了那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这天下午,母亲打来了电话。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颤抖。

“蓁蓁,你周阿姨,刚才来学校找我了。”

叶蓁蓁心里一紧,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

“她去找您?她说什么了?”

“她……她跑到我办公室,当着那么多老师同事的面……”

母亲的声音哽了一下。

“她说,说我教女无方,说你……说你贪图富贵,嫌贫爱富,玩弄她儿子的感情。”

“还说什么,你一边吊着她儿子,一边在外面勾搭有钱人,所以才死活要分手。”

“她……她说的那些话,太难听了!”

“我们领导都听到了,还把我叫去问话!”

叶蓁蓁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金兰。

你真是好样的。

闹到我家门口不够,闹到我公司不够。

现在,竟然敢去骚扰我母亲,去她工作了半辈子的学校,去毁她的名誉!

母亲身体本来就不算太好,又是最要面子,最看重名声的人。

周金兰这一手,简直是戳在了母亲的心窝子上!

“妈,您别激动,慢慢说。”

叶蓁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您领导那边,怎么说的?”

“领导倒是没全信,了解了一下情况,安慰了我几句。”

母亲的声音带着后怕和委屈。

“可是……蓁蓁,那些话,那些同事都听到了啊!”

“以后在学校,妈还怎么做人?”

“她周金兰,她怎么能这么狠毒!”

“妈,您别怕,有我在。”

叶蓁蓁的声音,沉静而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您现在,什么都别想,回家好好休息。”

“我晚上回去,给您做好吃的,我们慢慢说,好吗?”

安抚好母亲,叶蓁蓁挂了电话。

她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眼神,冷得像冰,又亮得像火。

周金兰。

你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把我最后一点容忍的底线,也踩碎了。

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把你们贺家的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了。

她没有立刻行动。

而是拿起手机,翻出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但一直躺在通讯录里的名字。

贺明诚。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编辑信息。

“明诚,在吗?”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信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贺明诚才回复。

只有一个字。

“嗯。”

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疏离。

叶蓁蓁不以为意,继续打字。

“关于我们分手的事,还有你妈最近的一些……做法。”

“我觉得,我们之间,包括我们两家之间,可能有些误会,需要当面说清楚。”

“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你看,这周末,能不能约个时间,我们两家坐在一起,好好谈谈?”

“把话说开,该道歉的道歉,该了结的了结。”

“以后,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你觉得呢?”

这条信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更久。

久到叶蓁蓁以为,贺明诚不会回复了。

终于,手机震动了一下。

“你想怎么谈?”

“在哪里谈?”

叶蓁蓁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鱼儿,上钩了。

“地点,就定在上次定亲的酒楼吧。”

“同样的地方,也算有始有终。”

“时间,这周六晚上六点,可以吗?”

“就我们两家人,别再叫其他亲戚了,人少,好说话。”

又是几分钟的沉默。

“好。”

贺明诚只回了一个字。

“我会跟我爸妈说。”

“谢谢你,明诚。”叶蓁蓁礼貌地回复。

“希望这次,能真的把话说开。”

放下手机,叶蓁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没有紧张,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即将拉开帷幕的,冷静的期待。

周金兰,贺明诚。

好戏,就要开场了。

这一次,导演是我。

周六晚上,五点半。

叶蓁蓁和母亲,提前到了酒楼。

还是那个包厢,甚至周金兰订的还是同一张桌子。

巨大的圆桌,明亮的吊灯,光可鉴人的地板。

一切,都和定亲宴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气氛,天差地别。

叶蓁蓁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

脸上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不错,眼神清澈平静。

母亲坐在她身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背挺得笔直,表情有些严肃,但还算镇定。

“蓁蓁,”母亲压低声音,还是有些不安。

“我们真的……要跟他们谈?”

“有什么好谈的?他们那种人,能讲通道理吗?”

叶蓁蓁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

“妈,相信我。”

“今天,咱们不是来讲道理的。”

“咱们是来,讨公道的。”

母亲看着她沉稳坚定的侧脸,心里的不安,奇异地平息了一些。

女儿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护在身后的小姑娘了。

五十分,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贺家人,到了。

周金兰打头,穿着一身崭新的枣红色套装,头发烫了卷,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摆出来的,矜持又暗含得意的表情。

好像她不是来“和解”的,是来接受“投降”的。

贺建国跟在她身后,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眼神有些躲闪。

贺明诚走在最后。

他瘦了很多,西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看到叶蓁蓁,他的眼神复杂地闪了闪,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贺明莉也来了,抱着她那个三岁的儿子。

孩子好像有点闹觉,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

贺明莉一边低声哄着,一边用眼睛瞟着叶蓁蓁母女,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幸灾乐祸。

“哟,来得挺早啊。”

周金兰率先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自己走到主位,理所当然地坐下。

贺建国在她旁边坐下。

贺明诚犹豫了一下,坐在了父亲旁边,离叶蓁蓁最远的位置。

贺明莉抱着孩子,坐在了周金兰另一侧。

一张大圆桌,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边。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服务员进来倒茶,周金兰挥挥手。

“先不急着上菜,我们说会儿话。”

服务员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七个人,以及孩子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叶蓁蓁,你说要谈,那咱们就谈谈。”

周金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了腔。

“我这个人,一向是讲道理的。”

“之前呢,可能有些地方,是有些误会。”

“但一码归一码。”

“你跟我儿子分手,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着。”

“可你不该,在背后诋毁我们贺家,诋毁我儿子!”

“更不该,让你妈,去跟别人胡说八道,败坏我们家的名声!”

叶蓁蓁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周阿姨,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什么时候,诋毁过贺家,诋毁过贺明诚?”

“我妈又什么时候,去跟别人胡说八道了?”

“你还装!”

周金兰把茶杯重重一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要不是你们在外面乱说,我儿子至于这些天魂不守舍,工作都出岔子吗?”

“还有我!我好好的名声,都被你们母女给败坏了!”

“叶蓁蓁,今天你必须给我,给你阿姨,一个交代!”

叶蓁蓁差点气笑了。

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周金兰真是把这套玩得炉火纯青。

“周阿姨,说话要讲证据。”

叶蓁蓁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您说我诋毁,说我妈胡说八道,证据呢?”

“反倒是您,周阿姨。”

“定亲宴,您当众用六千六羞辱我,出尔反尔,这是不是事实?”

“您跑到我家门口大吵大闹,言语辱骂,这是不是事实?”

“您用小号在我公司大群,散布不实谣言,诋毁我的名誉,这是不是事实?”

“您上周,跑到我母亲工作的学校,当着领导和同事的面,污蔑她教女无方,污蔑我私德有亏,这,是不是事实?”

叶蓁蓁每问一句,语气就重一分。

眼神也越发锐利,像出鞘的刀,直直刺向周金兰。

周金兰的脸色,变了变。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那种蛮横。

“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那些事,根本不是我做的!”

“叶蓁蓁,你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证据?”

叶蓁蓁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

“好,那我们就看看证据。”

她先点开一段音频,按了播放。

手机扬声器里,立刻传出了周金兰那极具辨识度的,尖利的声音。

是定亲宴那天,她在包厢里的“宣言”。

“……这五十万,肯定是蓁蓁的,一分都不会少!”

“但是今天,咱们定亲宴,先给个‘彩头’!”

“这六千六,是今天的‘彩头’,是现金!”

“剩下的钱呢,等你们正式办事,啊,不,等蓁蓁你给我们贺家添了孙子,阿姨一次性,连本带利,都补给你!”

清晰无比,一字不落。

包厢里,瞬间死寂。

贺明诚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叶蓁蓁,又看向自己母亲,脸色惨白。

贺建国的头,垂得更低了。

贺明莉哄孩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周金兰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你居然录音!”

“叶蓁蓁,你太阴险了!”

“阴险?”

叶蓁蓁关掉音频,微微一笑。

“比起周阿姨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这算得了什么?”

“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说着,又点开了第二段音频。

是前几天,在咖啡店,她和贺明莉的对话。

“……我是在为买学区房的事发愁。”

“你看中的那套房子,钱不够?”

“何止不够,是差得远!”

“……本来……本来我妈说,能帮我凑一点的……”

“阿姨……能帮你凑多少?”

“也……也没多少,就二十来万吧。”

音频到这里,叶蓁蓁按了暂停。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贺家人。

周金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是灰败,是惊恐。

贺明莉则死死捂住嘴,惊恐地看着叶蓁蓁,又看看自己母亲,不住地摇头。

贺明诚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贺建国终于抬起头,看了周金兰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也有失望。

“二十来万?”

叶蓁蓁轻声重复,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

“周阿姨,如果我没记错,定亲宴上,您可是口口声声,五十万聘礼,是您和贺叔叔的‘棺材本’,全部积蓄。”

“怎么到了明莉姐这里,又能‘凑’出二十来万,给她买学区房了呢?”

“这钱,到底是给我的聘礼,还是给明莉姐的买房款?”

“还是说,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给我五十万。”

“那所谓的五十万,不过是您用来拿捏我,算计我名下房产的一个幌子?”

“用给女儿买房的钱,来空手套白狼,套一个‘自带嫁妆’的儿媳妇。”

“周阿姨,您这笔账,算得可真精啊。”

“不是的!你胡说!”

周金兰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指着叶蓁蓁,手指都在颤抖。

“那钱……那钱是……”

她“是”了半天,却怎么也编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什么?”

叶蓁蓁也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是您还有别的私房钱?”

“还是贺叔叔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收入?”

“或者,这钱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您从头到尾,就是在演一场戏,一场针对我,针对我们叶家的戏!”

“用六千六的‘彩头’,把我架在火上烤。”

“用‘生了孙子再给’的条件,来绑架我的人生。”

“用先给三十万的‘让步’,来觊觎我名下的房产!”

“周金兰,你真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聪明人?”

“你真以为,我叶蓁蓁,是你能随便搓圆捏扁的面团?”

叶蓁蓁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周金兰脸上,也扇在每一个贺家人的心上。

周金兰被质问得连连后退,撞在圆桌上,碰倒了茶杯。

温热的茶水泼出来,弄湿了她崭新的枣红色套装下摆。

她张着嘴,喘着粗气,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瞪着叶蓁蓁,里面充满了怨毒,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她精心维持的形象,她算计了大半辈子的脸面,在这一刻,被叶蓁蓁撕得粉碎。

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妈……”

贺明诚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看向周金兰,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妈……蓁蓁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五十万……您真的……是骗我们的?”

周金兰避开儿子的目光,胸口剧烈起伏,却依旧嘴硬。

“你……你听她胡说!她是故意挑拨离间!”

“明诚,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

“我那不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

“为了我好?”

贺明诚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为了我好,所以在我定亲宴上,让我未来媳妇,当着所有人的面难堪?”

“为了我好,所以一边用不存在的五十万吊着她,一边惦记她家的房子?”

“为了我好,所以在我分手后,去她公司闹,去她妈妈学校闹,把她的名声,我们贺家的脸面,全都丢在地上踩?”

“妈,您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您自己那点算计,为了维持您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权威?”

“够了!”

周金兰尖声打断他,面目有些扭曲。

“你个不孝子!你居然帮着外人来质问你妈!”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为了今天让你来气我的吗?”

“贺建国!你看看你儿子!你看看!”

贺建国重重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依旧沉默。

这无声的抗拒,比任何指责都让周金兰难堪。

“好,好,好!”

周金兰连说三个好字,眼神怨毒地扫过叶蓁蓁,扫过自己儿子,扫过沉默的丈夫。

“你们都是一伙的!都来欺负我这个老太婆!”

“叶蓁蓁,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

“你以为你录了音,你就赢了?”

“我……”

“周阿姨。”

叶蓁蓁平静地打断了她歇斯底里的叫嚣。

“您放心,还没完。”

“这才到哪儿。”

她说着,再次拿起了手机。

这一次,她点开的,不是录音。

而是一个视频。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圆桌中央,确保每个人都能看到。

然后,按下了播放。

手机屏幕不大,但画面却异常清晰。

视频拍摄的地点,看起来像是某个小区的绿化带附近,角度有些隐蔽。

但里面两个人的脸,却拍得清清楚楚。

一个是周金兰。

另一个,是叶蓁蓁公司里的一个女同事,姓刘,平时和叶蓁蓁关系很一般,甚至有点小过节。

视频里,周金兰正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刘同事手里。

刘同事推拒了一下,周金兰又强行塞过去,还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的对话,也通过手机麦克风,清晰地传了出来。

虽然有些杂音,但足够听清。

“小刘啊,这事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一点小心意,事成之后,阿姨还有重谢。”

刘同事捏了捏那个信封,厚度让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周阿姨,您太客气了。”

“叶蓁蓁那种人,我早就看不惯了,在公司里装得清高,背地里谁知道什么样。”

“您放心,截图和聊天记录我都准备好了,用个小号发出去,保证让她身败名裂。”

“到时候,公司里的人都用唾沫星子淹死她!”

周金兰连连点头,脸上是算计得逞的冷笑。

“对,就得这样!”

“让她知道知道厉害,看她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嚣张!”

“一个没爹的丫头,带着个病怏怏的妈,还敢跟我叫板?”

“不把她名声搞臭,我就不姓周!”

视频到这里,播放结束。

包厢里,陷入了一种死寂。

一种让人窒息的,针落可闻的死寂。

只有贺明莉怀里孩子的咿呀声,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叶蓁蓁手里的手机屏幕。

仿佛那小小的屏幕里,藏着能吞噬一切的魔鬼。

周金兰的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刷了一层白灰。

她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死死盯着叶蓁蓁,又猛地转向视频里那个刘同事的方向。

怎么会……

她怎么会……

她明明找了那么隐蔽的地方,明明确认过周围没人才……

叶蓁蓁……她怎么可能拍到?!

贺明诚像是被人抽了一记无形的耳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视频里母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充满怨毒和算计的脸。

听着那些恶毒至极的话语。

“没爹的丫头”,“病怏怏的妈”,“搞臭她”……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滋滋作响。

这就是他敬重了三十年的母亲。

这就是口口声声“为他好”的母亲。

背地里,却用如此下作,如此恶毒的手段,去对付他爱过的女人,对付一个无辜的长辈。

而原因,仅仅是因为叶蓁蓁不肯屈服于她的算计。

贺明诚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得想吐。

他捂住嘴,弯下腰,发出干呕的声音。

贺建国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周金兰,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失望,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金兰……你……你真的……”

“你真的去做了这种事?”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颤抖。

“那是蓁蓁的同事!那是她的工作!”

“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了?!”

周金兰像是被丈夫的质问刺激到了,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我都是为了谁?啊?”

“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儿子!”

“她叶蓁蓁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我!敢让我下不来台!”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厉害!让她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我有错吗?我没错!”

她嘶吼着,表情狰狞,已经完全失了方寸,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疯狂。

“叶蓁蓁!你这个贱人!你居然敢偷拍我!”

“你把视频删了!立刻!马上删了!”

“不然我跟你没完!”

她说着,竟然猛地朝叶蓁蓁扑过来,伸手就要抢手机。

叶蓁蓁早有防备,侧身一让。

周金兰扑了个空,踉跄着撞在圆桌边缘,疼得“哎哟”一声。

“周阿姨,您别激动。”

叶蓁蓁退后一步,将手机收好,声音冰冷。

“视频我不会删,就像您在公司群里发的那些谣言截图,也不会凭空消失一样。”

“这些都是证据。”

“是您处心积虑,毁我名誉,骚扰我母亲,试图逼我就范的证据。”

“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让贺明诚,让贺叔叔,让明莉姐,都看清楚,看明白。”

“看清楚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明白我叶蓁蓁,为什么宁可不要五年的感情,也绝不踏进你们贺家这个门!”

叶蓁蓁的目光,扫过贺明诚惨白的脸,扫过贺建国颓然的神色,扫过贺明莉躲闪的眼神。

最后,定格在周金兰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因为你们贺家,从根子上,就烂了!”

“一个精于算计,视亲情为筹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当家人。”

“一个懦弱沉默,任由妻子胡作非为的丈夫。”

“一个自私自利,只知索取和看戏的大姑姐。”

“和一个……耳根子软,没担当,关键时刻永远只会躲在自己母亲身后的……妈宝男!”

叶蓁蓁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贺家光鲜表面下,所有的脓疮和不堪。

贺明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妈宝男”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自尊和伪装。

他抬起头,看向叶蓁蓁,眼神空洞,里面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对不起,蓁蓁……”

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真的……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

叶蓁蓁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贺明诚,我们结束了。”

“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

“你们贺家的任何事,任何是非,都与我叶蓁蓁,再无半点瓜葛。”

“也请你们,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和我母亲的生活里。”

说完,她不再看贺家任何人。

转身,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了那个薄薄的,红色的信封。

正是定亲宴那天,周金兰给她的,那个装着六千六百六十六块的“彩头”。

她拿着信封,走到主位前,放在周金兰面前的桌子上。

“周阿姨,这是您那天给的‘彩头’。”

“原封不动,一分不少,还给您。”

“你们贺家的‘好意’,我们叶家,承受不起。”

周金兰看着那个刺眼的红色信封,又看看叶蓁蓁冰冷决绝的脸。

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竟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妈!”

“金兰!”

贺明诚和贺建国同时惊呼,手忙脚乱地去扶。

贺明莉也吓坏了,抱着孩子站了起来,不知所措。

一阵兵荒马乱。

周金兰被扶到椅子上,贺建国掐她的人中,贺明诚急得满头大汗。

叶蓁蓁只是冷冷地看着。

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妈,妈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贺明诚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金兰悠悠转醒,一睁眼,看到叶蓁蓁还站在那里,眼神依旧冰冷。

她又差点背过气去。

“走……让她走!”

她指着门口,手指颤抖。

“让她滚!我再也不想看到她!”

叶蓁蓁微微一笑。

“周阿姨,您放心,不用您赶,我自己会走。”

“不过,在走之前,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乱作一团的贺家人。

声音清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们贺家,不是口口声声,看重‘诚意’,看重‘今天的诚意’吗?”

“聘礼五十万,今天只给六千六?”

“可以!”

“我叶蓁蓁,今天就在这里,当众宣布——”

“我名下那套,市值五百万的嫁妆洋房,从今天起,也就不算嫁妆了!”

“那是我叶蓁蓁,和我母亲,安身立命的根本,与你们贺家,与任何未来的婚姻,都再无关系!”

“还有——”

她的目光,刻意在周金兰瞬间瞪大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以后,我叶蓁蓁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必须随我姓——叶!”

“这是我叶家的根,是我对我早逝父亲的交代,也是对我母亲,辛苦一生的报答!”

“你们贺家看重的‘香火’,‘传承’,你们自己留着吧!”

“我叶蓁蓁,不稀罕!”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停留。

转身,挽起旁边早已泪流满面,却挺直了脊梁的母亲。

“妈,我们走。”

母女二人,在贺家人震惊、错愕、愤怒、羞耻,五味杂陈的目光注视下。

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承载了无数屈辱和算计的包厢。

走出了酒楼。

走进了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的夜色里。

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终于宣泄出来的畅快。

母亲紧紧握着叶蓁蓁的手,眼泪还在流,却是笑着的。

“蓁蓁……我的好女儿……”

“妈,没事了,都过去了。”

叶蓁蓁回握住母亲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

“以后,就咱们娘俩,好好过。”

“嗯,好好过!”

母亲重重点头,擦干了眼泪。

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希望。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算计,那些羞辱,那些无休止的纠缠和恶心。

都过去了。

从今天起,她叶蓁蓁,只为自己,只为母亲而活。

至于贺家……

叶蓁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酒楼。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经此一事,周金兰在贺家,还能有从前的权威吗?

贺明诚和他父亲之间,贺明莉和她母亲之间,那层虚伪的亲情面具被撕破后,又该如何自处?

贺家那摊烂账,就留给他们自己,关起门来,慢慢算吧。

她叶蓁蓁,不奉陪了。

一个月后。

叶蓁蓁的工作室,正式挂牌成立了。

地点选在了一个创意园区,不大,但很温馨。

她用了自己的一部分积蓄,加上那套老洋房做信托后的一部分灵活资金。

母亲也把多年的积蓄拿了出来,说是“投资”女儿的事业。

第一个客户,就是之前接触过,很欣赏她能力的那家公司。

项目不大,但足够让她这个新工作室,站稳脚跟。

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充实而快乐。

再也不用担心谁的脸色,再也不用算计谁的心思。

靠自己的一双手,一支笔,挣一份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生活。

偶尔,从以前同事那里,会听到一些关于贺家的零星消息。

听说周金兰从那晚之后,就病了一场,好了之后脾气更加古怪,在家里动不动就发火。

听说贺明诚辞职了,去了外地,具体做什么,没人知道。

听说贺明莉终究还是没买成那套学区房,因为周金兰答应“凑”的钱,再也没有下文。

听说贺建国退休后,开始频繁去公园下棋,很晚才回家。

……

这些消息,像水面的涟漪,在叶蓁蓁心里轻轻荡一下,就消散了。

再无痕迹。

他们过得好与不好,都与她无关了。

她的世界,早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这天,叶蓁蓁加班到很晚,修改完最后一稿设计图。

揉着发酸的眼睛,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贺明诚还在一起的时候。

他们也曾在这样的夜晚,并肩站在窗前,憧憬未来。

那时候以为的未来,是有彼此的未来。

现在才明白,真正的未来,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未来。

不依附,不攀缘,不妥协。

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

“蓁蓁,忙完了吗?妈炖了汤,回来记得喝。”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叶蓁蓁看着那条信息,心里暖洋洋的。

她回了信息:“马上回,妈你先睡,别等我。”

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锁好工作室的门。

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下降。

镜面里,映出她清晰的身影。

眼神明亮,神情坚定。

再也不是那个在定亲宴上,手足无措,任人羞辱的叶蓁蓁了。

走出大楼,夜风清凉。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地铁站的方向,步履轻快。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孤单,却笔直,充满力量。

她知道,前路还长。

也许还会有风雨,有坎坷。

但她再也不怕了。

因为她已经明白,人生最大的底气,从来不是嫁入一个“好”人家。

而是你自己,有能让自己活得漂亮的能力和勇气。

有能在任何绝境中,保护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决心和力量。

而这,是她用五年错付的光阴,一场荒唐的定亲宴,和一次彻底的心寒,换来的,最宝贵的成长。

值得。

远处,地铁站的灯光,温暖地亮着。

像在指引回家的路。

也像在照亮,通往未来的,每一个明天。

叶蓁蓁微微一笑,加快了脚步。

身影,很快融入了城市的夜色与灯火之中。

坚定,从容,一去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