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跟我们组的实习生，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因为TVB的《璀璨之城》吵了一架。她斩钉截铁地说，这戏太过分，不应该播出。我反问她，你真的看懂了吗？她不耐烦地回答，不需要看懂，脱衣服就是错的。我忍不住辩驳，先了解一下人物的动机再说啊。她直接怼了我一句，你一个媒体人，站在道德的高地上说教，你要是有了孩子，会让他看这样的戏吗？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她戳中了我的痛点——我还没有孩子。而是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撬开了我内心深处的某个认知。我做这行十几年了，太习惯从剧情的角度出发，去分析人物的逻辑、动机，却往往忘记了，绝大多数观众，仅仅是把电视当成一个娱乐的窗口。 我越来越觉得，观众对一部戏的尺度投诉，往往不是因为触及了他们的底线，而是因为那部戏戳中了某种他们无法忽视的现实。真正让人坐不住的，不是那几个引人争议的镜头，而是镜头里人物的选择，真实得让人在荧幕前感到不安，不愿正视。
陈滢饰演的霍佩桦，那个记者角色，并非漫无目的地裸体。她的好友遇害，手里握有关键证据，她本可以报警，可以曝光真相，却选择了与张智霖饰演的男主角谈条件。这种选择本身就让人脊背发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这场戏的背后，实际上还隐藏着陈晓华那条线索，不过还没播完，透露更多细节就剧透了，先按下不表。） 我特别好奇，通讯局收到了28宗投诉，其中25宗都集中在那同一集上。我想知道，这25个人，有多少人是真正完整地看了整部剧，了解了剧情发展，然后才做出评价？又有多少人只是刷到了短视频片段，凭借着几个简单的画面就急于开骂？
我做了这么多年媒体，深谙此道。一个片段被抽离出来，加上煽动性的标题，瞬间就能引爆舆论。很少有人会关心前后文，去尝试理解人物的处境和选择。这就像我家楼下修电动车的张师傅，每次我去补胎，他总是看都不看就跟我说：你这轮胎不行，得换。我说，这轮胎上周刚换的，他会反驳：那就是你骑的方式不对。他不需要知道我具体怎么骑，他只需要让你去换轮胎。 观众的投诉，有时候也遵循着同样的逻辑。不需要了解剧情发展的必然性，只需要指出来一个让你反感的事实——她脱了衣服。 前两天我发了条朋友圈，表达我对剧情叙事的理解。结果评论区直接炸开了锅。有人指责我是在为资本洗地，有人又说我站在了男性视角，无法理解女性的感受。
我女朋友看到了那条朋友圈，平静地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沉默了许久：你说的都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投诉的根本不是剧情是否合理，是这样的内容出现在电视上，孩子们还在看，这根本就不是逻辑问题，是播放时段的问题。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后来琢磨了半天，又觉得她也不尽然对。 毕竟，TVB的台庆剧原本就偏向于晚上播出。如果真要强调保护未成年人，那八点档的家庭剧，里面婆媳之间的争吵、出轨、勾心斗角，孩子们天天看，怎么就没人去投诉呢？
所以，归根结底，这件事情的核心，并不是尺度的本身，而是观众对台庆剧的预期。观众普遍认为，台庆剧应该是一部合家欢的作品，能给大家带来欢乐和温暖。结果你却奉献了一部充斥着权谋算计的戏，这种落差感，自然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就像你常去的馆子，点了一道招牌菜，结果厨师突然改变做法，你吃着不对味，你会不会说这道菜不好吃？不会，你会说：这家厨师不行了。 话说回来。早年前，我有幸跟过TVB的一个剧组，当时拍摄一部警匪剧，有个女演员需要演一场被威胁的戏，导演要求她演到崩溃，要哭得撕心裂肺。她委婉地问导演，有没有其他方式可以表达恐惧，导演的态度非常坚决，他说必须哭，越惨越好。后来，她跟我私下里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观众想要的不是我的演技，是我的狼狈。 我觉得陈滢这次遇到的情况，和当年那个女演员的情况，有着异曲同一理。你可以批评她的表演过火，你可以质疑这场戏是否真的有必要，但你绝对不能说她没有动机。这个角色为了上位，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极端的方式，这种动机，是剧情中清晰写明的。
但问题在于，有动机和该这么拍，是两码事。 一个角色为了利益而做出极端的选择，观众有权利提出质疑，质疑的是呈现这个选择的方式是否得当。就好比你了解一个人偷东西是因为生活窘迫，你理解他的动机，但并不代表你可以把偷东西的过程在电视上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张智霖饰演的官孝贤，这个角色也同样耐人寻味。兄弟之间的权力争夺，婚姻沦为棋子，旧情成为筹码，所有关系都变成了他手中的工具。这种人物在港剧的黄金年代非常常见，但放在如今TVB的台庆剧里，却显得格外微妙，因为观众已经很久没有看到TVB拍出这种暗黑风格的作品了。
TVB这些年给观众留下的印象是什么？是温暖、正能量、阖家欢乐。突然冒出来一个豪门争权、人性算计的故事，观众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呼精彩，而是困惑：这是TVB拍的？ 因此，投诉这件事的本质，其实是一次品牌预期和内容现实之间的错位。 （听说通讯局的审批流程要走一段时间，具体结果如何，现在还不好说，坊间传闻也不一定准确。） 陈滢这个演员，我关注了很久，之前总觉得她缺少点什么，有颜值却缺少爆发力。但这次的角色，说实话，看完那场戏之后，我对她的评价改变了一点。不是因为尺度大，而是因为她眼神里那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狠劲，最终爆发了出来。 但能不能站稳脚跟，能不能在后续剧情中有所发展，这出戏能否最终获得成功，这场戏只是一个开始。一部戏能否成功，不能仅仅靠一场引发争议的戏码。把尺度拉满了，获得了话题，然后呢？观众涌入之后发现后面全是注水对话和拖沓剧情，那这场戏就沦为了噱头。 不说了，我要去煮个面了，再不抓紧就糊了。
